天没亮，炮声就响了。
这一回的炮，比头几天，密得多。炮声连成一片，像一堵墙，从天上压下来。陈怀明从掩体里冲出来的时候，阵地上，已经看不见天了。硝烟把一切，都罩在里头。
“进掩体！都进掩体！”他喊。
可炮火来得太猛了。第一轮炮，就把三营的正面，犁了一遍。有人跑得慢，就再也没起来。有人躲进掩体，掩体又被炸塌。陈怀明趴在壕沟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看见，土，一块一块地，往天上飞。
炮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陈怀明从土里爬出来，吐出嘴里的泥。他抬起头，往阵地上看。壕沟，还是那条壕沟。可壕沟里的兵，少了。他沿着壕沟，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一半，他停住了。
“各连，报数！”他喊。
声音，哑得像砂纸。各连报上来的数字，他听完，半天，没有动。
三营，伤亡过半。
“营长，”老班长从烟尘里钻出来，脸上全是灰，“机枪排，没了半截。常五，常五叫炸着了。”
陈怀明心头一紧，转身就往机枪排跑。
他往机枪排跑的时候，路过一班的阵地。一班的壕沟，被炮弹掀开一个口子，几个兵，正拿土，一锹一锹地往回填。看见他，一个兵喊：“营长，我们这边，没事！” “机枪呢？” “机枪，还在！” 他点了点头，接着跑。跑到那边，他看见，常五躺在一截塌了的掩体边上，一条腿，血淋淋的。何医官已经跪在那儿，拿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可血，还是渗出来。
“常五！”陈怀明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常五看见他，眼睛亮了亮。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营长……我不走。”
“你伤得重，得下去。”陈怀明说。
“我不走。”常五攥着他的手，攥得死死的，“营长，机枪排，就剩这几个人了。我要是走了，这阵地，谁守？”
“守阵地，有我。”陈怀明说，“有老班长，有四娃，有幺娃。你下去，把伤养好。等养好了，再回来，接我。”
常五还是攥着他的手。他的眼睛，红红的。他说：“营长，我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胡说。”陈怀明说，“你命硬。出川那天，我在船上就说过，你这条命，是草鞋底子磨出来的，结实。”
常五听着，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营长，”他说，“我媳妇，还在家等我。说好了，等打完仗，给她扯一身红衣裳。你替我记着，这个事，不能忘。”
“记着。”陈怀明说，“打完仗，我陪你扯。你想扯几身，就扯几身。”
常五点了点头。他松开手，被两个兵，抬上了担架。担架抬起来的时候，他又回头，喊了一声：“营长！我不走！我还回来！”
陈怀明站在壕沟里，看着担架，一步一步，走远了。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都听见了没有！”他转身，喊，“常五说了，他还回来！阵地，咱得替他守住了！”
壕沟里的兵，没有说话。可一双一双眼睛，都红了。
有人把枪往壕沿上一架，说：“营长，你放心。常五的机枪位，我替他把着。” “对。”又有人说，“等常五养好伤回来，机枪，还得他打。” 陈怀明听着，没有接话。他蹲下去，把常五留下的那挺机枪，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这一天的仗，从早晨，打到天黑。
阵地上，兵们打红了眼。有人抱着枪，打完一匣，再上一匣；有人打光了子弹，就守在壕沟边上，等日军近了，扔手榴弹。手榴弹也扔光了，就抱着刺刀，翻出壕沟。一拨人倒下去，一拨人又补上来。何医官带着医帐的人，在壕沟后头，一担架一担架地抬人。抬下来的，有的还能说话，有的，已经没了声。
日军一拨一拨地上来，三营一拨一拨地顶回去。阵地上的人，浑身上下，全是泥，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泥，哪些是血。有人倒下去，被抬走，又有人补上来。补上来的，也是刚从土里扒出来的。
天黑透的时候，日军终于退了下去。
他靠坐在壕沟里，浑身的力气，像叫抽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全是泥，全是血。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摸出名册，就着月光，一笔一笔地勾。勾到一半，他停住。他手里的笔，握不住了。
“营长，”老班长走过来，蹲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抽一口。”
他接过来，抽了一口。烟呛得他咳嗽，可他还是抽完了。
“宋叔，”他说，“常五那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老班长没有说话。他抽着烟，看着前方那片黑，半天，说：“人活着，就好。”
陈怀明没有再说话。他把名册合上，揣进怀里，靠着土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眼，他就看见了常五。看见常五蹲在机枪后头，擦枪的样子；看见常五听说给媳妇扯红衣裳时，咧着嘴笑的样子；看见他躺在担架上，攥着他的手，说营长我不走的样子。 他睁开眼，没有睡。 他站起来，走到壕沟边上，往阵前看。月光底下，那片被炸翻的地，白一块，黑一块。他知道，明天，太阳一出来，那片地上，还会有人倒下去。 他站了很久，才又走回壕沟，坐下。
他坐下，又听见阵地上，有人喊疼。是白天抬下来的伤兵，在医帐里，压着嗓子哼。何医官的声音，低低地，从那边传过来。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动。他知道，这会儿，他能做的，就是把阵地守住，让后头，少抬几个人下来。
他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阵地上时断时续的动静，听着远处，那一声一声的炮。
他知道，明天，炮还会响。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心里，把那句话，念了一遍：阵地，替常五，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