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后半夜，阵地东段，叫日军撕开了一个口子。
陈怀明是从睡梦里被摇醒的。赵四娃蹲在土坎边上，压着嗓子喊：“团长！团长！东边，东边让鬼子捅穿了！”
陈怀明一下子坐起来。他抓起枪，跟着赵四娃，往东边跑。
东段阵地，本来是一连守的。陈怀明跑过一截断壕，壕里，躺着几个兵，一动不动。他顾不上看，接着跑。天黑前，日军打了半宿的炮，把那段壕沟，炸开半截。后半夜，日军摸上来，一涌而入。等一连反应过来，缺口，已经堵不上了。
陈怀明跑到的时候，缺口前头，已经乱了。有人端着枪，往缺口方向堵；有人喊，堵不住了，撤吧。
“撤什么撤！”陈怀明喊，“缺口后头，是团指挥所！撤了，咱们连个窝都没了！”
他喊完，第一个，往缺口冲。
黑暗里，他看不清人。他只知道，凡是往缺口里涌的黑影，都该打。他端着枪，打空一匣，又摸出一匣，压上，接着打。身边的兵，跟上来了。老班长，赵四娃，顺子，还有督战队那十二个人里，跟出来的几个。
“堵住！拿人命堵，也得堵住！”陈怀明喊。
缺口前头，打成一团。刺刀，枪托，拳头，牙齿。黑暗里，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得见粗重的喘息，和闷哼。有人倒下去，被后头的人踩过去，又有人补上来。陈怀明的枪，又打空了。他顾不上压弹，抄起一把不知是谁的刺刀，往前捅。黑暗里，他捅出去的每一刀，都带着一个念头：这儿，不能丢。
陈怀明打空了两匣子弹，往前摸。他摸到缺口边上，一只手，按住一个要往缺口里挤的兵，喊：“守住这条线！别让鬼子过来！”
那个兵，是张二娃。他浑身发抖，可没有退。他的脸，在黑暗里，白得看不清。他的手，抖得厉害。可他站在那儿，一步，没有退。他端着枪，冲着缺口，喊了一声：“是！”
陈怀明正准备转身，去找机枪。忽然，左肩，像叫人拿烧红的铁，烙了一下。
他低头，看不见伤。黑暗里，只摸到一手，黏糊糊的，热。
“团长，你挂彩了！”顺子喊。
“别喊！”陈怀明说。他撕下一块袖子，胡乱裹在肩上，一勒，打了个结。血，渗出来，把布浸透。他顾不上了，他往前，接着冲。往前冲的时候，他想起，白天督战队长说过的话：军令如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阵地，就是他的军令。没有人拿枪逼着他。可他自己，不能退。
缺口，反反复复，堵了三次。头一回堵住，叫炮火掀开。第二回堵住，叫人流冲开。第三回，他把督战队那挺机枪，搬了上来，架在缺口边上。
“打！”他喊。
机枪，在黑暗里，喷着火舌。缺口前头，人，一片一片地，往下倒。日军的兵，踩着尸体，又往前涌。机枪，打红了枪管。弹链，换了一条，又一条。换弹链的兵，是白天那个一营的老兵。他跪在机枪边上，手忙脚乱，压了三次，才把弹链压进去。他压完，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来，接着压。
天，蒙蒙亮的时候，缺口，终于堵住了。
日军退下去了。阵地上，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
陈怀明靠在壕沟壁上，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那块布，已经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他伸手，摸了摸，又放下。
“团长，”顺子跑过来，蹲下，“何医官在后头，我扶你去，包一下。”
“等等。”陈怀明说。他抬起头，往缺口方向看。缺口堵住了。可缺口前头，那片地上，躺满了人。有鬼子的，也有自己的。
他数了数身边的人。他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出川那会儿，团里头，两千多号人。如今，站在这儿的，能凑够两个连，就算不错了。他不愿意算。可数字，自己会往脑子里钻。
出去的时候，一百多人。这会儿，站在他眼前的，不到一半。
他蹲在那儿，没有动。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底下，缺口前头那片地，是焦黑的。焦黑里，渗出暗红。
“把弟兄们，都抬下去。”他说，“能认出来的，记下名字。”
没有人应声。兵们，一个一个，往缺口前头走。有人蹲下去，把躺在焦土上的人，翻过来，认脸。认出一个，就喊一声名字。喊一声，壕沟里，就静一下。有人喊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蹲在焦土上，抱着那具尸体，半天，没有动。另一个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把尸体，抬了起来。
陈怀明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兵们的嘴里，喊出来。他靠在壕沟壁上，把那块浸透血的布，又紧了紧。
“团长，”老班长走过来，蹲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抽一口。”
陈怀明接过来，抽了一口。烟呛得他咳嗽。他咳嗽的时候，左肩，疼得他龇牙。可他还是，把那支烟，抽完了。
“宋叔，”他说，“这一夜，又没了，半个连。”
老班长没有说话。他抽着烟，望着缺口前头那片焦土，半天，说：“可缺口，堵住了。”
“堵住了。”陈怀明说。
他把烟头，摁灭在土里，靠着壕壁，合上了眼睛。
晨光，照在焦土上。阵地，还在。可他知道，这样的夜，还有。风，从焦土上刮过来，把一股烧焦的味道，送到他鼻子底下。他蹲在那儿，看着兵们，一个一个，从缺口前头回来。回来的，身上都带着血。有人的军装，破了。有人的草鞋，丢了。没有人说话。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左肩。那块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来人，”他喊，“去后头，叫何医官，拿点绷带来。我这儿，不碍事。先紧着，重伤的。”传令兵应了一声，跑了。他靠在壕沟壁上，望着天，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