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苏晚晴就到了三营的防地。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跟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几口木箱。箱子上,刷着红十字。推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前头的哨兵,把车拦在土堤外头。
“找哪个?”
“找你们团长。”苏晚晴说,“第三战区救护队,送药来的。”
哨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上的箱子,进去报告了。
陈怀明来的时候,苏晚晴正站在土堤下头,仰着头看那道土堤。土堤上,还留着前几日炮弹犁过的坑。坑边,插着几块写字的木板。
“苏小姐。”陈怀明走到跟前。
苏晚晴回过头。她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头上裹着一块灰布。
“陈团长。”她说,“上头拨的一批药,我给你们送过来。”
“药?”陈怀明说,“哪个上头?”
“战区救护队。”苏晚晴说,“你们团前些日子报上去,说伤员多,药不够。我跑了几趟,给你们匀了点。”
陈怀明揭开箱盖。箱子里,是一卷一卷的绷带,一小瓶一小瓶的酒精,还有几包,包得好好的消炎药粉。他认得,这些东西,眼下,比金子还金贵。
“这些,”他问,“要钱不?”
“不要钱。”苏晚晴说,“是给伤兵的。”
“那我谢你。”
“要谢,谢给我们匀药的那个处长。”苏晚晴说,“我就是个跑腿的。”
陈怀明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知道,这些东西,一个跑腿的,跑不来。
他没有说破。
“何医官,”他喊,“接收一下。”
何医官从土屋里出来。他见了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苏报务员,是你啊。”
“何医官。”苏晚晴点了点头,“上回在河汊那边,承你的手,救了我。”
“举手之劳。”何医官说,“你这条命,是陈团长从泥里刨出来的。”
“我记着。”苏晚晴说。
她把药一样一样点给何医官。点完了,她没有走。她问:“伤员呢?我能看看不?”
“能。”何医官说,“跟我来。”
医帐就搭在土屋后头。几根木杆,支着一块黄了的帆布。里头铺着稻草,伤兵一个挨着一个。
苏晚晴钻进去。她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蹲到一个伤兵跟前,看了看伤口,说:“这绷带缠得松了。我给你重新缠。”
那伤兵愣了一下:“你,你是……”
“救护队的。”苏晚晴说,“莫怕。”
她拿过绷带,一圈一圈重新缠。她的手很稳。缠完了,她拿酒精擦了擦伤口边的血迹,又撒上药粉。
“疼不疼?”
“不疼。”那伤兵说,“就是有点凉。”
“凉才好。”苏晚晴说,“凉了,就说明药上了。”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一下午。天擦黑的时候,她才从医帐里出来。她脸上沾着血,手上也是。
幺娃在帐外头,一直看着她。他凑到陈怀明跟前,小声说:“团长,这个苏先生,跟别的那些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些来送东西的,放下东西就走了。”幺娃说,“她一下午都在里头,给咱缠绷带。”
陈怀明没有接话。他看着苏晚晴在河边洗手。她洗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血把河水染红了一小片,又慢慢地散开。
晚饭是糙米粥。陈怀明给她端了一碗。
“吃了再走。”他说。
苏晚晴接过来。两个人蹲在土屋门口喝粥,谁也没有先开口。
“前头,”苏晚晴忽然问,“还守得住不?”
陈怀明喝了口粥:“守一天,是一天。”
“我听电台,”苏晚晴说,“这两天,南边的报,还是密。”
“嗯。”陈怀明说,“我晓得。”
“你就这么听着?”
陈怀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反问她:“苏小姐,你一个报务员,怎么对这些,这么上心?”
苏晚晴低头,喝了一口粥。她说:“电台里死的人,不比战场上少。只是看不见血。”
陈怀明没有再问。
一弯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河对岸,有零星的枪声。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该走了。晚了,路上不好走。”
“我派个人送你。”
“不用。”苏晚晴说,“我认得路。”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她看了看陈怀明,忽然说:“陈团长,这些药,你们省着点用。往后,怕是不好匀了。”
“我晓得。”
“还有。”她说,“你少说话。”
陈怀明看着她。
“你在师部说的那些话,”苏晚晴说,“不是人人都爱听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的影子,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
幺娃蹲在门口,小声问:“团长,她说少说话,是啥意思?”
陈怀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意思,”他说,“是叫我们把嘴闭上,把枪握紧了。”
他把手里那只空碗,搁在门槛上。他忽然想起,晌午,她搬箱子的时候,右手腕上,有一道旧疤。那疤,他认得。是弹片划的。
九月里,他把她从河汊边背回来的时候,那伤,还在往外渗血。
“是她。”他在心里说。
可她没有提。他也没有问。
往后十来天,苏晚晴又来过三回。
头一回,她带来的是粮。不是军粮,是从租界那边几家铺子凑出来的炒米,装了两麻袋。她跟车来,车钱自己掏的。她说,伤兵吃不下糙米,得有点细软的。
第二回,她带来的是人。三四十个重伤号,躺在土屋里等着,后头的医院早挤爆了。她跑了三天,把租界边上那家教会医院的铺位匀了出来,又找来六辆板车。抬人的时候,她也上手。从晌午抬到天黑,她一句话没说,汗把灰布头巾都浸透了。最后一个伤员抬上车,她扶着车帮,站了半天,才直起腰。
抬车那天,幺娃跟着跑前跑后。歇气的时候,他问:“苏先生,你一个女先生,咋干这个?”
苏晚晴拿袖子擦了把脸:“女先生也是人。人伤了,总得有人抬。”
幺娃没话了。他后来跟陈怀明说:“团长,她这话,跟老班长说的一样。”
第三回,她是夜里来的。没带东西,只说了一句:南边的报,还是密。
陈怀明在心里记着数。一个跑腿的,跑不来这些。可她不说,他就不问。
有时候他想,她这个人,倒是像阵地上那种人。话不多,活儿重,能扛。
可他没往深里想。这个关口,能扛事儿的人,比什么都金贵。
土屋里的油灯,亮了。老罗在里头,把名册摊开,一笔一笔地对。陈怀明走进去,坐下。
“那个救护队的女先生,”老罗头也不抬,“来头不小。”
“嗯。”陈怀明说。
“你防着点。”
“我晓得。”陈怀明说,“可眼下这个关口,她送来的药,是实的。人也,是实的。剩下的,往后再说。”
老罗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