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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的是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两排铺子。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还开着,门口挂着一块牌:中华邮政。

陈怀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团长,”幺娃说,“进去看看?”

“进。”

铺子里很小。一个柜台,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还有一架磅秤。柜台上摆着一沓报纸,纸已经黄了。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戴一副铜边眼镜,正在糊信封。

他抬起头。

“寄信?”

“寄信。”

“往哪儿寄?”

“四川,万县。”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四川。”他说,“路远。”

“多久能到?”

“平常七八天。”那人说,“眼下……”

他没说完。

“眼下多久?”

“说不好。”那人说,“我上个月寄出去一批,到现在没回音。轮船有的停了,有的改了道。”

陈怀明点了点头。

“多少钱?”

“五分。”

陈怀明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他拿起一张信纸,借着柜台上的一点光写。

他先写了“父母大人膝下”。写完这几个字,他停了很久。

他本来想写:儿在军中,身体安好。可写到“安好”两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想起公路上那辆烧着的车。他想起祠堂里那两百多个躺着的人。他想起雷长生两条腿都没了,还盯着天看。

他把“安好”两个字划掉,重新写:“儿在外,一切如常。”

他接着写:“长官待儿子好,饭吃得饱,衣裳也够。前几日过江,船稳当。伙食比在家里还好些,有肉。”

这是谎话。写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然后他写:“母亲做的鞋底,儿子收着,没舍得穿。等打完了仗,回来再穿。”

然后写:“爹的腿疼,秋凉了,屋里的炭要早备。牛要是老了,别心疼,该卖就卖。”

然后写:“怀安的书,不要荒。先生叫背的书,要背。字要练。字是门面,也是本事。”

写完这些,他停了。

他想再写点什么,想让家里放心。可他知道,写得越多,家里越不放心。

他最后写了一行:“勿念。”

写完了,他又要了一张纸。

“还写?”

“还写。”

“寄哪儿?”

“荣县。”

他拿笔,想了想,写:周氏伯母。

他写得不顺。他不认得雷长生的娘长什么样,也不晓得人家姓什么,只能写“伯母”。

“长生哥在军中,与儿同营。他伤了腿,已送后方医院,有医生照看,饭食不缺。他说,等伤好了,就回来看您。”

写到这儿,他的笔停住了。他把“伤了腿”划掉,改成“受了点伤”。

写完,他看了看。

“这封信,”那邮局的人问,“要挂号不?”

“挂号。”

“挂号贵些。”

“挂号。”

那人接过信,拿图章盖了一下,写上日期。

柜台上摆着那沓旧报纸。陈怀明随手翻了一张,日期是十月。

“这些报纸,还有新的不?”

“没有。”那人说,“火车停了以后,报就断了。”

陈怀明看着那张报。上头有上海的消息,有战况,有照片。照片上的兵,穿着整齐的军装,站得笔直。

他把报纸放下。

“先生,”他问,“从这儿寄出去的信,有没有退回来的?”

“有。”那人说,“退回来的,多半是人找不到了。也有的是人没了,家里人不知道,信一直搁在邮局。”

那人指了指里屋。里屋的架子上,堆着一摞一摞的信。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用皮筋扎着。

“那些是啥?”

“寄不出去的。”那人说,“有的没地址,有的地址拆了。也有的,是收信人已经不在了。”

陈怀明看着那一摞信。摞得老高,快顶到房梁。

“要搁多久?”

“不晓得。”那人说,“搁到能寄出去那天。”

“你在这儿坐了多少年了?”陈怀明问。

“二十一年。”那人说,“我接手的时候,这条街上还有七家铺子。现在,就剩我这一家。”

“你咋不走?”

那人拿手在柜台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层灰。

“我要是走了,”他说,“这屋里这些信咋办。”

周账房也来了。他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摸着口袋,最后还是没写。

“不写了?”陈怀明问。

“不写了。”周账房说,“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写给谁?”

他转身出去了。

陈怀明自己写完了信,又到里屋看了看。架子上那一摞一摞的信,最上头那摞的绳子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他随手拿起一封。

信封上写着:河南固始,李门张氏亲启。寄信人:李守业。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盖着一排邮戳,一个压着一个,红印子都糊了。最早的一个,是三年前的。信还封着,封口上的浆糊早就干了。

陈怀明把两封信递过去。那人接过去,投进了柜台后头的一个木头匣子里。

“长官,”他说,“你放心。信进了这个匣子,就是我的事。”

陈怀明点了点头,出了门。

外头,队伍正从街上过。脚步声在空铺子中间响。

“先生。”他说,“这些信,你替我看着。”

“你放心。”

“打完仗,我要是还活着,我回来拿一封。”

“哪一封?”

“随便哪一封。”陈怀明说,“拿一封,送到地方。”

幺娃跟上来,问:“团长,家里啥时候能收到?”

“半个月吧。”

“半个月,”幺娃说,“那会儿咱们到哪儿了?”

陈怀明看了看西边。

“不晓得。”他说,“信上写的是平安,那咱们就得平安。”

幺娃没听懂,挠了挠头。

走出镇子的时候,陈怀明想起一件事。

队伍里有一百多个弟兄,入秋以来一封家信都没寄过。不是不想寄,是家里没人了,或者不认字,或者不晓得自己家在哪个省的哪条沟里。

他和幺娃把名字记在名册上。可名册不是邮局。名册上的名字,寄不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邮局。黄黄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