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号傍晚,暂编团到了南京外围。
最后二十里,是沿着公路走的。公路两边,一直在烧。
不是一处烧,是处处在烧。有的地方是草垛子在烧,火小,烟大。有的地方是房子在烧,火大,能把半边天照红。有的地方,只剩下一地的黑灰,还在冒烟。
天上没有飞机。可烟柱一根一根立着,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
回头看来路,什么也看不清。来路全是烟。
队伍在一片土坡上停住。
土坡上有一片松林,松树不高,拦腰被砍断了几棵,是防着飞机扫射砍的。地上铺着一层松针,踩上去软。
“原地休息。”陈怀明说,“点人头。”
幺娃翻开名册。
“一千零三十一个。”
陈怀明站到土坡最高处,往西看。
西边的天已经黑了。可那座城还看得见。
先是一道城墙的轮廓,灰的,矮矮的,横在那里,很长。城墙里头,是屋顶,屋顶上头,是几根更高的影子。再往上,是紫金山。
城里亮着灯。不是全亮,是一点一点的。灯光从屋顶中间透出来,像黑布上的几个洞。
他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风从城那边吹过来。
风里有烟味,也有别的味道。有一种味,他在上海闻过。是烧焦的人的味。那味很淡,藏在烟里,可闻过一回的人,就再也闻不错。
“是哪儿烧的?”幺娃问。
“不晓得。”陈怀明说,“城里什么地方都有。”
“烧的是啥?”
陈怀明没有答。
城里的灯还亮着。一点一点。有的灭了一下,又亮了。有的灭了,就没再亮。
土坡下边,有一条小路。
小路上有一队人往东走。不是兵,是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背着包袱,抱着孩子。
幺娃跑过去看了一会儿,回来。
“团长,”他说,“他们是出城的。”
“是。”
“咱们往里头进,他们往外出。”
“嗯。”
“那他们咋晓得城里要打?”
“不用晓得。”陈怀明说,“城里的人鼻子比咱们灵。他们闻得出来。”
幺娃站在土坡上,看那队人从底下过去。有个老太太拄着拐,走得很慢,走到土坡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了幺娃一眼。
幺娃朝她点了点头。那老太太没有点头,也没有停。她接着往前走,走进了黑里。
三个月前,他来过这座城。
那时候是九月初,他们从万县坐船到汉口,再坐车到南京。那天晚上,他站在下关的江边,看城里的灯。那时候他二十八岁,头一回看见首都。
看完灯,第二天早上,防空警报就响了。
他在南京城里待了七天。七天里,警报响过五回。他就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巷子对面是一家酱园,酱园的主人姓彭,每天早上用一辆板车拉酱菜出去卖,晚上拉回来。
临走那天,彭老板送了他一小坛酱菜,说,四川兵来一趟不容易,带点下饭的。
那坛酱菜,他一路带着,船上吃了半个月。
“团长。”
幺娃站在他旁边。
“嗯。”
“那就是南京?”
“是。”
幺娃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好大。”他说。
“是大。”
“我看到城墙了。”幺娃说,“那墙,比咱们万县的城墙高吧?”
“高。”陈怀明说,“高好几倍。”
幺娃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团长,守得住不?”
陈怀明没有马上答。
他往西看,往东看。西边是城。东边是烧了一路的来路。
他知道答案。
从上海的苏州河,到昆山的桥,到这条路。他看见过的每一条防线,都守了,也都丢了。
“守不住。”他说。
幺娃愣住了。
“守不住,咱们还进去?”
“进去。”
“为啥?”
陈怀明从怀里摸出那卷签呈的抄件,摸了摸,又收回去。
“因为里头还有人。”他说,“城里有几十万人,走不了。咱们不进去,他们怎么办。”
幺娃不说话了。
天完全黑了。
陈怀明让人把全团集合起来。
一千零三十一个人,站在土坡下的空地上。天黑,看不清脸,只看见一片黑影。风吹过松林,松针沙沙响。
陈怀明站在土坡上,朝那片黑影说话。
“弟兄们。”
“咱们从万县出来,走了三个月。走过江,走过河,走过大场,走过苏州河,走过昆山,走过这条路。”
“跟咱们一起出来的,有一千一百四十七个。今天站在这儿的,是一千零三十一个。”
“别的兄弟,都在路上。”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部分。可那片黑影一动不动。
“排以上的人,都往前站一步。”
黑暗里,脚步声动了。几十个人从黑影里往前挪了一步。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可他们站得很齐。
“到了城里,你们记住两句话。”陈怀明说,“第一,兵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去送,是让你们去守。谁把兵扔了,回头我找他算账。第二,哪个兵要是想跑,你们别拦。要是想跟着走,你们就带着。”
“前头就是南京。”陈怀明说,“上头叫咱们守城。守不守得住,我不骗你们。可咱们是兵。兵到了城下,就得进去。”
“进了城,能走的时候,我会带着你们走。走不了的时候,我陪着你们。”
“现在,各连点名。”
黑暗里,一个一个连的声音响起来。
“九连!”
“到!”
“一连!”
“到!”
“机枪连!”
“到!”
名点完了。城里传过来,一声很闷的响。是炮。
陈怀明转过身,往西走。
那片灯还在。一点一点。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东边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接着往前走。后头一千零三十一双脚,跟着他,踩在冻硬的地上。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幺娃。”
“在。”
“到了城里,你头一件事干啥?”
幺娃想了想。
“找水。”他说,“给弟兄们烧一锅热水。”
“对。第二件事。”
“点人头。”
“第三件。”
幺娃挠了挠头。
“第三件我想不出来。”
陈怀明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城。
“把名册收好。”他说。
“收好名册?”
“嗯。”陈怀明说,“这一回,不管城里发生什么,你把名册收好。人在册子在,或者册子在人不在。总得有一样留着。”
幺娃把手伸进怀里,把名册摸了摸。
“晓得了。”他说。
陈怀明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