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交接防区。
来交接的是友军的一个营长,姓邵,湖南人,说话慢,一句是一句。他带着一张手绘的图,图上用铅笔标着几个圈。
“这几个圈,是我们原先的机枪位。”邵营长说,“位置好,可我们守不住。”
“为啥守不住?”陈怀明问。
邵营长抬起头,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他。
“人不够。”他说,“我一个营,在这里顶了十一天。进来的时候六个连,现在还能站着的,两个半。”
陈怀明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城墙上沿着防区走。邵营长一段一段地指给他看:这一段墙根有洞,能当掩体;这一段墙外有一道浅沟,是前些年挖的,现在积了水;这一段上头有个台子,台子上能架机枪,可台子太突出,炮弹一落一个准。
走到东段的时候,邵营长停下。
“这一段,”他说,“你们要小心。”
“怎么说?”
“这一段墙外头,地是平的。”邵营长说,“平的,人家好上。”
陈怀明顺着他的话往城外看。城外是一片开阔地,冻硬的田,零零散散几个坟包,连树都没有几棵。
“你们在这儿,能看见人家从哪儿来。”邵营长说,“可人家也能看见你们。”
“那就把工事往下挖。”
“挖不动。”邵营长说,“城根底下是石头。”
陈怀明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拿手敲了敲墙根。敲了三下,声音不一样。
“这儿是空的。”他说。
“这儿是老砖。”
“老砖才空。”陈怀明站起来,“底下渗水,砖都酥了。找几个人往下挖,挖到土为止,用麻袋填。”
邵营长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你们川军,肯蹲下来看。”
“不看就得死。”陈怀明说,“人死光了,仗还是没打好。”
交接完了,两个人在城墙上下分手。邵营长走的时候,回过头说了一句:“我这一营人,一会儿去下关。听说下头有船。”
“有船不?”
“不晓得。”邵营长说,“有就过,没有就等。”
他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
“陈团长,”他说,“你们是刚到的。”
“嗯。”
“刚到的,还有口气。”邵营长说,“我们这种,气早就用完了。”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顺着马道下去了。陈怀明站在城垛边上,看着他带着那一营人从城墙根下走远,一直走到街口,拐了弯。
那天上午,他把三个营的营长、连长都叫到城墙上来。
“一营在东段,赵四娃,你的。”他说,“你这一段墙外头是开阔地,人家好上。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墙根掏空,填实。填不动的地方,用门板撑住,上面堆沙袋。”
“晓得。”
“二营居中,靠光华门。”陈怀明说,“你们的一段最短,也最要紧。门在这儿,人家撞也是这儿,绕也是这儿。”
“三营西段,靠通济门。”他顿了顿,“老班长,你的防区最窄,可你那儿有个台子。台子上要架机枪。架枪的时候,别站在台子中间,站两边。”
老班长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回来才说:“站中间,炮弹一落,全没了。站两边,能剩一个。”
“对。”
“团长,”赵四娃问,“上头说守多久没有?”
陈怀明看了他一眼。
“没说。”他说,“守到命令下来。”
“命令不下来呢?”
“那就一直守。”
赵四娃没再问。他把刺刀从腰上解下来,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弹出一点闷响。
散会以后,幺娃跟着陈怀明,在城墙上走。
“团长。”
“嗯。”
“刚才那个邵营长,说他们气用完了。”幺娃说,“咱的气,还剩多少?”
陈怀明走了几步,才回答。
“够用。”他说,“不够用也得够用。”
“要是还不够呢?”
“那就用别人的。”陈怀明说,“这一千多号人,一人匀一口气,就是一千多口气。”
幺娃想了想,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他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说:“团长,我把防区图抄了一份。”
“抄它干啥?”
“三份。”幺娃说,“你一份,我一份,还有一份,交一个可靠的人拿着。”
陈怀明停下来看他。
“为啥?”
“上海那回,”幺娃说,“打散了,找不着你。后来找着了,是因为你腰上别着望远镜,老远能看见。”
他把布包往上托了托。
“名册和地图,不能搁在一个人身上。”
陈怀明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对。”他说,“你说得对。”
换防的时候,原来的部队留下一个老兵,替他们指路。老兵姓黄,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是早些年城里当差留下的。他把陈怀明领到城墙根下,指了几处地方。
“这儿,”黄老兵说,“秋天挖过一回,底下是空的。你们别站这儿。”
“为啥?”
“空的地方,炮弹一落,整块往下塌。人埋进去,刨都刨不出来。”
陈怀明把这几处记在心里,又让幺娃在图上圈出来。
“别的还有啥?”
黄老兵想了想。
“还有水。”他说,“这城墙根底下,一到化雪就渗水。夜里冻上,白天化开。你们要是睡在墙根,睡到半夜,衣裳就湿透。湿了要生病,这儿可没药。”
“晓得。”
黄老兵说完,把身上的短褂整了整。
“我走了。”他说。
“你去哪儿?”
“我不住城里。”黄老兵说,“我婆娘在城外。我要是还在这儿站着,回头他们进城,看见我,要杀我。”
他从马道上下去,顺着墙根往东走。走了没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看完就转过去了,再没回头。
两个人走到东段。赵四娃那边的人已经在挖墙根了。铁镐一下一下凿在砖上,声音闷。挖下来的碎砖堆在旁边,堆成了一小堆。
陈怀明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从腰上解下那副望远镜,举起来,往城外看。
城外还是那片开阔地。冻硬的田,几个坟包。再往远,是几个村子,屋顶上冒着烟。烟是白的,直着往上,没有风。
“今天没风。”他说。
幺娃抬头看了看。
“没风好。”幺娃说。
“不好。”陈怀明把望远镜放下,“没风,他们就看得清。起了雾,咱们还能多活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