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号黄昏,日军试炮。
试炮不是要打死人。试炮是量距离。
头一炮落在城外的空地上,离城墙还有一百多步。雪地里炸开一个坑,土块飞起来,落下去。城墙上的人趴在垛口后头看,有人笑了一声,说打歪了。
第二炮落得近些,落到城墙根下的护城河边,水花溅起来,溅得比城墙还高。
第三炮,落在了城墙上。
那一下,陈怀明觉得脚下的砖跳了一下。他顺着马道跑到东段,跑了一半,看见前头烟还没散。
烟散了以后,那一段城墙少了一块。
缺口的边上全是碎砖,大大小小,堆在墙根下。缺口底下的土露出来,是黄色的,一层一层,看得出是夯过的。土里还夹着碎瓦,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
缺口那一带,底下还有人在动。
是一只手,从碎砖底下伸出来,手指头在动。挖的人不敢用镐,全用手刨。刨了一刻钟,刨出一个人,二十来岁,头上全是土,眼睛睁着,不认得人。
“抬走。”
“团长,他腿……”
“抬走。”陈怀明说,“腿断了也抬走。”
缺口那一带原本有一个班。
班长姓蒋,湖南人,二十来岁。炮来的时候,他正在给兵分干粮。人找不着了,只找着一顶帽子,压在一块砖底下。
“挖。”陈怀明说。
他们挖了半个多钟头,挖出五个人。三个还有气,两个没有。
三个人抬去伤兵所,两个抬到城墙根下放好,拿棉被盖上。
天已经黑了。缺口处点起了灯,灯挂在墙根下,光往上照,把那个洞照得很清楚。他把这块地方在心里记了一遍。他这个人记地方,记的不是名字,是砖。哪一块砖是新砌的,哪一块是旧的,他都要看一遍。洞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往里头凹进去,底下堆着砖和土,像一张折起来的纸。
陈怀明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
“拆下来的砖,码在这儿,不许乱丢。”他对席参谋说,“一会儿砌的时候,先用整的,后用碎的。”
“晓得了。”
“还有,叫人把护城河那边的水放一放。”
“放水做什么?”
“水浅了,人家过河快。”陈怀明说,“水深了,人家得绕。绕一刻钟,就多活一刻钟。”
“把这个洞堵上。”他说。
“团长,堵不住。”席参谋说,“这么一大块。”
“堵不住也得堵。”陈怀明说,“先用门板遮住,后头填土。土填不满的,用沙袋。沙袋不够,拿砖砌,砌一层砖压一层土。”
那一夜,全团的工兵连、伙夫班、还有东段那两个连,都上了。
门板是白天老百姓送来的,一扇一扇抬过来,立在洞口。立不住的用凳子顶住,凳子上压沙袋。砖是从城墙上拆的,从别处不那么要紧的地方拆。土是从城墙根底下挖的,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一袋一袋往上垒。
有个老兵一边拆砖一边说,这城墙是洪武年间留下来的,拆一块少一块。
“拆了还能砌。”陈怀明说,“人没了砌不回来。”
老兵不说话了,拿起铁镐接着凿。
有人问,拆东墙补西墙,行不行。
陈怀明说,行。他说,这一块是软的,人家要打就照这儿打。别处硬,拆几块也软不了。
干到后半夜,缺口堵上了一半。堵上的地方,比原来的墙矮,一个人站在上头,胸口以上露在外头。
甘老五把他的机枪搬了过来。
“团长,”他说,“这一块,我要了。”
“你那个洞呢?”
“洞在里头。”甘老五说,“枪架在外头。人家要是从这块爬进来,我这儿一梭子,全给他堵在洞口里。”
陈怀明蹲下去看。甘老五把枪架在两块砖上,枪口对着缺口,两边用沙袋垒了半圈,人蹲在沙袋后头,只露出半张脸。
“你自己也得有地方躲。”
“有。”甘老五拍了拍身后那个洞,“炮一响,我进洞。炮一停,我出来。”
“你这枪还有多少子弹?”
“一条带子二百五十发。”甘老五说,“我这儿一共四条。”
“一千发。”
“一天。”甘老五说,“省着打,一天半。”
那天黄昏,不止东段挨了炮。
南边报来消息,说中华门那边也落了几发,雨花台方向的炮声一直没停。西边紫金山的山脚下,有人在往山上搬东西。
城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挹江门那一头,队伍排到了街心。
陈怀明站起来,看了看缺口,又看了看城墙别处。
他忽然把三个营长叫来。
“从明早起,”他说,“城墙上的主阵地,往墙根挪。”
赵四娃说:“挪下去?”
“挪下去。”陈怀明说,“墙上只留了望和警戒的。人和枪,都往墙根底下放。墙上留得越多,死得越多。这墙看着厚,其实经不住几下。”
“那人家爬上来了呢?”
“爬上来了再从墙根底下打。”陈怀明说,“站在墙上打,你是活的靶子。站在墙根下打,他是活的靶子。”
老班长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
“这就是上海的打法。”他说,“上海的时候,我们学会了往地里钻。”
他又顺着缺口边上的马道下了城墙,走到墙根底下。甘老五的枪口正对着那个洞,洞里黑着。
“老甘,你要是听见洞口有动静,先别急着打。”
“为啥?”
“先扔个手榴弹。”陈怀明说,“炸完了再打。”
甘老五咂了一下嘴。
“团长,你这法子,比我野。”
风从缺口那儿灌进来。灯在墙根下晃,把三个营长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怀明最后看了一遍那个洞。
后半夜,缺口堵得差不多了。干活的人一个一个蹲下去歇,有人靠着沙袋就睡着了。
陈怀明坐在一堆砖上,听城里的声音。城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江上的风。再远一点,有锣声,一下一下,是更夫在敲。有人家的孩子在哭,哭了一会儿,不哭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图。图还压在内袋里,硬硬的一小块。
“记住这个地方。”他说,“这儿是他们要进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