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哨把人带到了营门口。
灰布短褂,头上裹着青布。
人不高很瘦,走路带着赶了半天山路的疲态。
周大壮带着两个兵,把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没刀,没铁器,连根针都没有。
只有贴身衣裳里,缝着的一张纸条。
线拆开,纸条取出来,递到了孙九成手上。
孙九成站在营门火把底下,展开看了一眼。
字不多。
“华夏军的盐,还能匀一些给马将军吗?”
他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周大壮凑过来想看,孙九成已经把纸条折好了。
“把人带到偏帐去。”
“给水,给干粮。”
“不准跟任何人说话。”
周大壮应了一声,挥手让人押人走。
赵四被带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孙九成没看他。
已经转身往自己帐篷走了。
帐篷里灯还亮着。
孙九成在桌前坐下来,把纸条重新展开,看了第二遍。
马铁柱。
陈济手底下的老将。
三千兵马。
驻地离陈济不到三十里。
这种人,派亲信摸黑跑来,问自己要盐。
这事儿比打了一场胜仗,还有意思呢。
他把纸条推到桌角,叫人去喊副将。
周大壮进来的时候,孙九成正倒了杯凉茶。
“看看。”
纸条递过去。
周大壮看完,抬起头。
等着。
孙九成喝了口茶。
“你替我去一趟偏帐。”
“将军不亲自见?”
“不见。”
孙九成放下茶杯。
“马铁柱这个人,能派人走夜路来找我,说明他已经急了。”
“越急的人,越不能让他觉得事情好办。”
“我要是亲自出面,他就知道我重视这件事。”
“知道我重视,他反而不急了。”
周大壮想了想,点头。
“那我去了跟他说什么?”
“先听他说。”
“听完了问他一句话。”
孙九成把那句话说了一遍。
周大壮记住了,转身出帐。
偏帐里点着一盏油灯。
赵四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水和两块干饼。
水喝了大半碗,饼没动。
周大壮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赵四站了起来。
“坐。”
周大壮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窄桌。
赵四先开了口。
“我家将军,让我来问孙将军一句话。”
“营里的弟兄们,断盐快十天了。”
“操练场上天天有人倒。”
“将军想问,华夏军的精盐,能不能匀一些过来。”
“银子照付,绝不白拿。”
说完这些话,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捏着裤子的布褂,指节发白。
周大壮没接话。
安静了几息。
赵四以为对方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
周大壮开口了。
“马将军问的是买盐,还是要盐?”
赵四愣了。
“这……有区别?”
“当然有。”
周大壮往后靠了靠。
“买盐好说。”
“按华夏军统一市价来,一文不多收。”
“你带银子来,我给你称盐,公平买卖。”
赵四松了口气。
还没松完,周大壮又接着说。
“要盐就是另一码事了。”
“要盐不花银子。”
“但马将军得想,清楚一件事。”
“想清楚自己,到底跟谁站一边。”
偏帐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赵四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没有权限回答这种问题。
马将军让他来传话、问盐。
没让他来表忠心。
“这事……我做不了主。”
“我得回去跟将军禀报。”
周大壮点了点头。
没为难他。
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一个兵端了个小布包进来。
放在桌上。
“二两精盐。”
周大壮回头看赵四。
“带回去给马将军尝尝。”
“让他自己拿主意。”
赵四看着桌上那个小布包,伸手拿起来,揣进怀里。
他没多留。
喝完碗里剩下的水,起身告辞。
周大壮让人把他从原路送出去。
赵四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原路返回,过山坳,穿树林,走小路。
怀里揣着二两精盐。
走得比来时快了不少。
到马铁柱营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四没歇脚,直接进了马铁柱的帐篷。
帐篷里没点灯。
马铁柱坐在黑暗里。
听到脚步声,问了一个字。
“回了?”
“回了。”
赵四把周大壮的原话,一字不漏转述了一遍。
买盐还是要盐。
买盐给银子,公平交易。
要盐不花钱,但得站队。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了。
“这是他们给的样品。”
“二两。”
马铁柱伸手摸到了布包。
打开。
帐篷里太黑,看不清颜色。
他捻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咸。
干干净净的咸。
没苦味,没土腥气,没沙粒。
就是纯粹的盐味。
他嚼了几下。
把布包重新包好。
起身走到角落,打开自己的木箱子。
把盐放了进去。
锁上。
赵四还站在原地。
“将军?”
马铁柱没回答。
他开始在帐篷里走。
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一圈,两圈,三圈。
跟着陈济死扛,盐从哪来?
手底下的兵连站都站不稳了。
再过几天,别说打仗,跑都跑不动。
学孙九成投华夏军?
陈济的驻地离这儿才三十里。
消息走漏的话,一个急行军就能把他围了。
三千对三千,正常打他不怕。
但手底下这帮缺盐的兵,能打得过吃饱喝足的人?
走了十几圈。
他停下来。
“赵四。”
“在。”
“明天你再跑一趟。”
赵四没犹豫。
“去说什么?”
“告诉他们,盐按市价买。”
“银子我出。”
“但别的事,不谈。”
“我就是一个缺盐的人,在做买卖。”
“不是在投降。”
赵四应了。
“买多少?”
“五十斤。”
赵四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带着银子,走的还是那条小路。
到了孙九成驻地外围的时候,暗哨的人认出了他。
没搜身,直接放行。
周大壮接了他。
听完马铁柱的回话,让赵四在偏帐等着。
自己去了主帐。
“将军,马铁柱的人又来了。”
“说什么?”
“盐按市价买,五十斤,带了银子来。”
“但不做任何表态。”
“说自己只是在做买卖。”
孙九成靠在椅背上。
冷笑了一下。
“买卖?”
“他以为买了华夏军的精盐,还能跟陈济装没事人?”
“陈济要是知道,他从我这儿买盐,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周大壮想了想。
“觉得他已经暗中投了。”
“对。”
孙九成站起来。
“让他买。”
“不限量。”
“他买得越多越好。”
“买一斤,跟陈济之间就断一分。”
“买五十斤,这条路他就走死了。”
“到时候不想表态也没用了。”
周大壮问。
“不怕他两头骑墙?”
“骑不了。”
孙九成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盐这东西藏不住。”
“兵吃了盐有力气,没吃盐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对。”
“他营里三千人,瞒得了谁?”
“盐就是绳子。”
“他自己把脖子伸进来的。”
“我只需要等着收绳子就行。”
周大壮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
当天下午,五十斤精盐备好了。
分装成十个小袋,油布裹紧,捆在一匹驮马背上。
赵四验了货,银子交割清楚。
他牵着驮马,从孙九成营地后门出去。
走小路,翻山坳。
怀里揣着交割的凭据,手里牵着绳子。
心里比来时踏实了些。
至少盐有了。
将军那边交代得过去。
弟兄们能撑一阵了。
但又比来时更紧。
十袋精盐捆在马背上,白花花的。
万一路上撞见陈济的人。
这十袋盐就是催命符。
他加快了脚步。
驮马跟在后头,蹄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山坳的路不宽。
两侧是密密的灌木。
赵四低着头赶路,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
山坳另一侧的灌木丛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和那匹驮马的背影。
那是陈济安插在,马铁柱营外的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