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
城北军营。
李二牛拆开火漆的时候,手很稳。
张三一就站在对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把信递过来就走了。
李二牛看完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笺折好,塞进贴身衣裳的内兜里。
他出了营房,没喊人,先去了库房。
月光照在铜锁上,带着一层冷白的光。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锁芯咬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库房门推开。
五十把复合弓,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弓臂上了油,弓弦缠着防潮布。
他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往营房走。
副手老赵就住在隔壁。
门被敲了三下,老赵开门的速度很快。
显然没睡。
“整队。”
李二牛就说了这两个字。
老赵没问为什么,没问去哪,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一刻钟之后,五十个人在营房前面,站成了两纵。
没点火把,月亮够亮,所有人都全副武装。
箭壶、干粮袋、水囊,每个人身上挂得满满当当。
李二牛从队伍最前面,开始挨个查。
弓弦有没有带备份的,箭壶封口扎没扎紧。
干粮包外面裹的油纸有没有破。
他查得很慢,一个人一个人过。
老赵跟在后面数人头。
“五十人。”
“一个不少。”
李二牛走回队伍前面,往库房方向,抬了下下巴。
“跟我来。”
五十个人跟着他,走到库房门前。
门开着。
李二牛站在门口,把复合弓一把一把递出来。
每递一把,接弓的人就退到一旁,原地检查弓弦松紧。
五十把弓,发了大约半刻钟。
最后一把递出去的时候,李二牛把库房门关上。
锁扣好钥匙收回腰间,他回到队伍前面,扫了一眼。
没说出发,也没说目的地,只伸手往北指了一下,队伍动了起来。
两纵变成一纵,从军营北门出去,没走主干道。
密令上写得清楚,沿城西小路绕行,避开所有有可能,被观察到的地方。
尤其是阿顺,那个仓库区。
白天那五十个人,赶着空车从仓库区,大摇大摆走过去,是演给阿顺看的戏。
真正的行军在夜里,走的是另一条路。
小路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肩。
五十个人拉成一条长线,脚踩在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李二牛走在最前面。
老赵殿后。
出发前他交代了三条规矩。
不许说话,不许点火,不许掉队。
谁违反了,回去之后自己去领军棍。
五十个人一声不吭,跟着前面人的后背往前走。
偶尔有人踩到枯枝,轻微的脆响在夜里,传出去一小段距离,很快被风盖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路到了尽头。
李二牛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密令,附带的简图。
月光下看不太清,他凑近了辨认了一会儿。
然后带队拐进一条山间土径。
土径比小路更窄,两边是灌木。
枝条刮在人身上,沙沙作响。
走在后面的弓手,得侧着身子才能过。
第一次休息是在,一个小土坡后面。
李二牛让所有人,靠坡坐下,不许躺着。
喝口水嚼两口干粮,一刻钟后到点就走,没人抱怨。
弓营组建以来,从来不缺苦训。
这点夜路算什么。
第二次休息是在,一片松林边上。
天还黑着,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隐隐发白。
老赵从队尾走到前面。
“二牛,还有多远?”
“密令上画的,从这里再往北走半天。”
李二牛把水囊递给他。
“天亮之前进不了丘陵地带,白天赶路找隐蔽走。”
老赵灌了一口水。
“到了之后呢?”
“到了再说。”
李二牛把水囊收回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走。”
天亮之后地形开始变了。
平地渐渐隆起,土路两边出现了,高低不平的坡面。
丘陵地带。
队伍改走山脊线下方的阴面,避开制高点。
太阳出来之后,李二牛让所有人,把弓和箭壶,藏在干粮袋下面,外面用布一裹。
远看就是一群赶路的民夫。
走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前面的地势豁然开朗。
两道丘陵左右夹峙,中间一片谷地。
谷地边缘,一座废弃的庄园。
院墙塌了大半,正堂的屋顶破了个洞。
荒草长到了膝盖。
李二牛让队伍,在庄园外围停下,自己先带老赵,进去转了一圈。
庄园不大,但位置好。
东侧一道缓坡丘陵,坡面朝西。
西侧的丘陵稍陡一些,灌木丛密。
李二牛爬上东丘。
站在顶上往下看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道丘陵之间,那条谷地,南北走向,宽约百步。
正对着北方来路。
谷地中段最窄的地方,他目测了一下,不到八十步。
复合弓在训练场上,一百五十步外打靶,箭箭中的。
八十步。
还是从丘陵顶上往下射。
居高临下,箭的力道只会更大。
他蹲下来,用手掌量了量,脚下坡面的倾角,缓很缓。
弓手可以站在坡上,直接展开阵线,不用担心站不稳。
再扭头看西丘,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的。
要是把人藏在里面,谷底的人根本看不到。
但灌木太密,射界受限,得提前清理。
李二牛站在丘陵顶上,往北看了很久。
谷地尽头,官道拐了个弯消失在远方。
骑兵要是从北面沿官道下来,遇到这条谷道,最自然的选择,就是拐进来。
一旦进来的话....
两侧丘陵上的弓手,形成交叉覆盖。
谷地最窄处不到八十步。
复合弓有效射程,远超这个距离,进来容易出去难。
李二牛吐了一口气。
老赵跟在后面爬上来,看了一眼地形,半天没说话。
“这地方……”
老赵咽了口唾沫。
“陛下是怎么找到的?”
李二牛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兵了。
从东丘顶部走下去,沿着坡面一步步丈量。
每走十步,在地上踩一个深坑做标记。
走到某个位置停下来,蹲下身对着谷底比了比线。
射界够开阔。
射程够得着。
站在这里,谷底的每一寸地,都在弓箭覆盖范围内。
他在这个位置,用脚画了个圈。
然后走到另一个点,又画了一个。
老赵在后面跟着,默默记下每个标记点的位置。
东丘走完,李二牛带老赵爬上西丘。
这边灌木比想象中更密。
人钻进去之后,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了,藏人没问题。
但要射箭,前面这些枝条,必须清掉才行。
李二牛掰断一根灌木枝,比了比粗细。
“带人来清理。”
“射位前方开出扇形的通道,够放箭就行,别清太大。”
“清下来的枝条堆在外面,做遮挡用。”
老赵点头记下。
勘察完地形,李二牛回到庄园。
五十个人已经自发,找了地方坐下歇着。
没人生火,没人大声说话。
这是弓营的老规矩了。
李二牛在庄园正堂前面站定。
“东丘二十五人,我带。”
“西丘二十五人,老赵带。”
他把人分完,又补了一句。
“西丘那边灌木得清,老赵你带人先干这个活。”
“清出来的枝条别扔,堆在射位前面,从外面看不出,动过手脚就行。”
老赵应了一声,点了二十五个人,往西丘方向走。
李二牛带着剩下的人上东丘。
射位的位置,用灌木枝条和泥块,砌出简易的掩体。
不用太高,半人高就够了。
外面用草皮一盖,远看跟自然坡面没区别。
两组人忙了大半夜。
等掩体全部弄好,天快亮了。
李二牛安排轮班。
一半人上丘陵值守,一半人在庄园里休息。
四个时辰一换。
水从庄园后面,那条小溪取。
干粮按五天份分配。
“不许生火做饭。”
“不许大声说话。”
“不许离开部署区域。”
三条禁令说完,他没多废话。
所有人都清楚,能把弓营拉到这里来,不是来野营的。
部署完成。
东丘二十五人就位。
西丘二十五人就位。
五十把复合弓弦已上好。
两千支箭分散在,五十个箭壶里。
李二牛在东丘顶上,站了一会儿。
往北看去,官道在远处拐弯消失。
如果敌人来,他会最先看到,地平线上扬起的土。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钥匙,铜的贴着体温。
天已经全亮了。
他找来一名腿脚最快的弓手。
写了一张纸条,很短就一句话。
“位置就绪,等待命令。”
折好塞进竹筒里递过去。
“连夜跑回去,送到陛下手上。”
“路上别走大路。”
那人接过竹筒,转身就跑了。
李二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丘陵后面。
然后坐下来,背靠着新砌的泥掩体。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仰头看着天。
星子已经淡了,天边泛着鱼肚白。
忽然想起一件事。
训练场上,那天考核完,张河走到弓阵前面,说过一句话。
“你们练了这么久,总会有用到的那天。”
当时他站在队列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现在坐在这道丘陵上,摸着腰间的钥匙,背后靠着掩体,面前是一条八十步宽的谷地。
五十把弓上了弦,两千支箭装满了壶。
那个“总会有用到的那天”。
李二牛偏过头,看了一眼谷地北面,尽头的官道拐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