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日头已经升上来了,但荆襄城北,四十里的官道岔路口,还笼着一层薄雾。
胡万山站在阵后,一处土坡上,居高临下盯着北面。
五百人的阵列在他身后铺开。
五排长枪兵正面横向展开,枪尖朝北,斜斜指天。
前排蹲伏着一整排盾牌兵,身子缩在齐腰高的木盾后面,只露出一双双盯着,前方的眼睛。
阵后还埋了两排拒马。
削尖的木桩插在土里,尖头朝北,间距一臂宽。
骑兵冲过来,马腿先废。
胡万山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一动不动。
他从天没亮就到了,这个位置上。
五百人也从天没亮就到了。
没有人说话。
整个岔路口只有风声和远处鸟叫。
安静得让人牙根发痒。
“将军。”
身后一个传令兵凑上来,压着声。
“弟兄们问,还要等多久?”
胡万山没回头。
“等到看见尘土。”
传令兵缩回去了。
又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北面的地平线上,忽然多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不是雾,而是尘。
被上千只马蹄,踩起来的尘。
胡万山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来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前排的盾牌兵,全都把身子,又缩低了两寸。
暗哨从侧面跑过来,半跪。
“报——”
“前方发现敌骑先头,约两百骑,已沿官道进入视野!”
胡万山点了下头。
“后面呢?”
“后方主力拉成长队,从丘陵后面不断涌出。”
暗哨咽了口唾沫。
“目测和之前的情报对得上。”
一千骑,全来了。
胡万山抬手挥了一下。
“各队检查阵型。”
“不许出声,不许动。”
“等我号令。”
五百人的阵列里,传出一阵极轻的甲片碰撞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前方尘土越来越浓。
马蹄声从远处传过来,起初像闷雷滚动,渐渐变成整片大地在发抖。
先头两百骑出现在官道尽头。
清一色矮壮的草原马,骑手身上裹着皮甲,腰挎弯刀,背后插着短弓。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宽肩膀的骑兵头目,马鞍旁边挂着一面小旗。
两百骑看到正面,有人列阵,速度慢了下来。
马蹄从奔跑变成小跑,又从小跑变成踱步。
最后停了。
骑兵头目勒住缰绳,抬头往前看。
长枪如林。
盾牌连成一面矮墙。
阵后的拒马尖桩密密麻麻。
他看了有五六息。
草原上的骑兵,打仗靠的是速度和冲击力。
散兵他们不怕,村寨他们不怕,跑得慢的步兵,他们也不怕。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这是正经的步兵方阵,硬冲就是拿人命填。
骑兵头目回头,看了一眼后方。
后方主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丘陵后涌出来,马队拉了足有两里长。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挥手,三十骑从先头队列中分出来,加速直冲正面。
马蹄声在官道上,砸出一串闷响。
三十骑冲到阵前不足二十步的时候,前排盾牌兵同时,将木盾往前一推,盾面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第二排长枪兵枪尖同时压低。
一面盾墙,一片枪林,三十骑冲不动。
领头的两匹马,被枪尖逼退,后面的骑手收不住,撞在前面马屁股上,队形乱了。
有人从马上栽下来,盾牌兵趁势往前推了一步。
三十骑调头跑了。
地上留下两具马尸和三个没爬起来的骑手。
胡万山站在土坡上看着,一句话没说。
第二波来了。
这次换了个方向。
大约四十骑从侧翼兜过来,试图绕过正面盾阵,从左侧包抄。
胡万山头都没转。
左侧翼那个位置,他两天前就看好了。
有一道浅沟,骑兵过沟的时候,必须减速的。
沟后面,藏着他预先安排的三十人弩手小队。
四十骑刚过沟,速度还没提起来。
弩箭齐发。
一排短粗的弩箭,从灌木后面射出来,打在骑兵身上发出闷响。
七八匹马倒了下去,后面的骑手拨马就跑。
两次冲击,十几骑折在这里。
步阵纹丝不动。
草原骑兵的头目,这次看了很久。
他把马退到后方主力的位置,跟一个穿深色皮袍的人,说了几句话。
两个人都抬头,往前看了看,又扭头往东边看了看。
东侧有一条小径。
两边是低矮的丘陵和灌木,宽度刚好容两骑并行。
前锋侦察的时候,走过这条路。
一路上什么都没有。
穿深色皮袍的人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指向东侧。
号角响了一声,一千骑开始转向。
横向铺开的骑兵队形收拢,变成两骑并行的纵队,鱼贯往东侧小径涌去。
胡万山站在土坡上,看着那条长长的马队拐弯。
他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口袋张嘴了。
进去吧。
骑兵沿小径走了大约两里。
地形变了。
两侧的丘陵渐渐往后退开,小径通入一条南北走向的谷地。
谷不深,但两边丘陵把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先头骑兵进入谷中后,发现前方开阔了不少,速度立刻提了起来。
后面的主力,跟着加速涌入。
一千骑像一条被灌进了,窄口瓶子里的长蛇,前段已经到了谷地中段,后段还在小径上排着队。
谷地中段最窄处不足八十步。
两侧丘陵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声音都没有。
当谷底挤满了,六七百骑的时候。
号角声从东侧丘陵顶端炸开。
尖锐,刺耳。
声音在谷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遍,像是有人拿刀,在石头上反复刮。
所有骑兵同时抬头。
东丘掩体后面,李二牛站了起来。
右手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猛地往前劈下去。
两侧丘陵上同时传出弓弦响动。
五十张复合弓。
两组。
东丘二十五,西丘二十五。
第一轮齐射。
箭从高处俯冲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特殊的啸声,又尖又短。
谷底的骑兵连抬头的时间都不够。
箭矢落入最密集的中段人群。
穿过皮甲的闷响声连成了一片。
马背上多出来箭杆,骑手肩膀上多出来箭杆,举起来的小圆盾上,也钉着箭杆。
二十余骑几乎同时坠马。
人砸在地上,马踩在人身上。
惨叫声和马嘶声搅在一起。
还没等任何人做出反应。
第二轮到了。
复合弓的射速和普通长弓,完全不是一回事。
波次间隔短得离谱。
第二轮箭雨落在后排。
这一轮比第一轮更准,弓手们已经找到了手感。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谷底彻底乱了。
受惊的马开始横冲直撞,骑手互相碰撞挤作一团。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三轮。
第四轮。
箭矢从两侧交叉落下,覆盖了整个谷底。
李二牛站在东丘顶端,嘴里一声一声地喊着节拍。
每一次号令之间的间隔,稳得不像话。
训练场上练了,上百遍的节奏,刻在骨头里了。
西丘那边老赵同步跟上。
两组弓手交替射击,箭矢落点前后错开,没有空档。
五十个人打出了,两百人的火力密度。
谷底的达兰部骑兵,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打法。
他们的弓骑战术,是在平原上追逐、缠斗、拉扯。
不是被关在一条窄谷里,从头顶挨射。
有骑手下了马,缩在死马后面躲。
没用。
复合弓在五十步内的穿透力,远超他们带来的任何防具。
皮盾挡不住。
小圆盾直接被射穿。
有人试图回头,从谷口往北撤。
刚跑出去几步。
东丘尾段五名弓手的箭,迎面射过来。
李二牛专门安排了,这五个人封锁北侧谷口。
试图掉头的骑兵,一个接一个栽下马。
第七轮。
第八轮。
第九轮。
谷底躺满了人和马。
活着的骑兵挤在一起,前进不得,后退不得。
有人扔了武器,趴在地上装死。
有人还在挣扎着,往各个方向跑。
第十轮齐射落下之后,谷底终于出现了,一个方向性的变化。
残余的骑兵,不再乱跑了。
有人开始往西侧谷口集中。
西侧。
那是唯一没有被大面积,箭矢覆盖的方向。
一个、两个、十几个、几十个。
残兵像水一样,往那个口子涌过去。
李二牛蹲在东丘掩体后面,看着那些往西跑的人影。
他没动手也没抬。
弓手们看向他,等着下一个号令。
李二牛摇了摇头。
“不急。”
他的视线越过谷底,看向西侧谷口外面,那片开阔地。
那片开阔地上,什么都没有。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李二牛知道,那二十四个人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