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到金陵的时候,马嘴边全是白沫。
四个时辰不停蹄跑下来,战马的腿都在打晃。
门口的卫兵接过缰绳,信使翻身下马,膝盖差点没撑住。
“战报,送皇帝本人。”
信使从怀里掏出,封了蜡的牛皮信封,双手递上去。
卫兵不敢耽搁,一路小跑送进书房。
张河正坐在案前,手边摞着几份,还没看完的公文。
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北边来的。”
卫兵把信封搁在桌上,退了出去。
张河拿起信封。
封口的蜡印完好,是胡万山和李二牛的联名印记。
他用小刀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三页。
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页是兵力部署和交战经过。
岔路口正面堵截,五百步兵列阵。
敌骑试探两次未果,转向东侧小径。
一千骑进入谷地。
他往下看。
弓兵队分东西两丘伏击,十余轮齐射,覆盖谷底。
敌骑主力在谷中被打散,残余向西侧突围。
步兵方阵提前机动,至西侧谷口,封堵。
敌骑三次冲阵,均被击退。
最终残余两百余骑四散逃窜,骑兵侦察队,在外围追踪截杀。
第二页是伤亡统计。
敌军阵亡及重伤约四百余人。
被俘约三百人。
逃散约两百余骑。
他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
华夏军战损的话...
步兵方阵轻伤十一人,无重伤,无阵亡。
弓兵队零伤亡。
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息。
没说话。
第三页只有一句。
“弓营一战,当为华夏军首功。”
下面是胡万山的签名,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李二牛三个字。
张河把三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数字,每一个节点,和他之前在地图上,推演的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有些地方甚至比预期更好。
比如步兵方阵的零阵亡。
比如弓兵队,十余轮齐射的节奏控制。
比如敌军果然选了东侧小径。
他把战报放下,拿起桌上的笔。
蘸了墨。
在战报第一页的空白处,落了四个字。
全军记功字不大,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墨干之后,他把战报折好,打开身后的锁柜,放了进去。
锁好。
然后从柜子旁边,取出一叠空白公文纸,坐回案前。
第一道指令写给胡万山。
俘虏三百人,暂押荆襄城外临时营地,分三批看押,每批不超过一百人,批与批之间不许有任何接触。
伤员给基本救治,别让人死在营里就行。
阵亡者就地掩埋。
第二道指令写给后勤。
死马和所有缴获装备,全数清点造册,一件不少地入库。
清单今天傍晚之前送到他桌上。
两道指令写完,叫人分头送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张河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从十天前放前锋入境开始,到今天战报送达,这根弦绷了整整十天。
现在可以松半口气了。
半口。
另外半口还不行。
金陵那边的收网结果还没到。
他睁开眼,继续处理桌上的公文。
傍晚。
缴获物资清单,准时送到了。
张河展开清单逐项过目。
刀剑四百余把,弓两百张,箭矢散落太多,还在清点中。
马匹活着的约一百八十匹。
皮甲六十余副。
另有马鞍、缰绳、水袋等杂项若干。
他的目光在“马匹一百八十”,这个数字上,多停了几息。
一百八十匹。
加上之前贸易和零星缴获,攒下来的存量,华夏军的马匹总数过了两百。
两百匹马。
这个数字放在半年前,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全军上下,凑不出十匹能骑的。
二十四个人的骑兵侦察队,已经是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现在两百匹,不算多,但够了,够组一支真正的骑兵连。
不是用来传信跑腿的侦察兵,是能冲阵、能追击、能独立作战的骑兵。
张河把清单放到一边,另抽出一张白纸。
笔在纸上快速划了几行。
骑兵连编制——暂定八十人。
选人标准——优先从步兵中,挑选骑术基础好的,其次从俘虏中筛选,愿意归降且有骑术的。
训练计划——分三个阶段,基础骑术、编队机动、实战配合。
装备配置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装备的事急不来,得等军事科技树,再往前走一步。
他把这张纸折好,翻开桌角一个厚厚的文夹。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北伐预案。
纸夹进去了文夹合上。
现在不是展开,这件事的时候。
但种子落地了。
天快黑的时候,第二份急报到了。
金陵方向。
张三一的人送来的。
张河拆开看了第一行就坐直了身子。
“十八日卯时初刻,五组收网同时行动,全部到位。”
抄写员——住处床上被按住,未及反抗。
阿顺——城外仓库旁住房中被控制。
黄四——家中被堵。
刘三——中转点附近被截获。
铁匠——铺子里落网。
五人同时拿下。
无一漏网。
没有走脱任何一个。
张河把汇报,翻到第二页。
搜获物品清单。
抄写员身上,搜出一把短刀。
还有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十八日夜,焚烧粮仓,制造混乱。”
张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把纸条边缘,捏出了折痕。
十八日夜就是今天晚上,如果不是提前收网。
今天夜里,金陵的粮仓就烧了。
粮仓。
整个金陵最要紧的地方。
几万人的口粮,军队的储备,全在那儿。
一把火下去,粮食没了是一回事。
城里的恐慌,才是真正的杀招。
粮仓起火的消息一传开,老百姓第一反应是什么?
抢粮。
军队第一反应是什么?
救火。
城防呢?
空了。
然后达兰部的一千骑兵,从北面杀过来,内外夹击。
这就是赵德昭的棋,外面那一千骑是刀,城里这把火是引子。
刀砍在身上之前,先让你自己乱起来。
好算计。
可惜刀折在谷里了。
引子也被掐灭了。
张河继续往下看。
张三一的汇报很细。
阿顺身上搜出一份手绘的地图,画的是仓库区的布局。
粮仓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守卫的巡逻路线,也画上去了,连换班时间都有标注。
这份情报如果送出去,对方连攻打都不需要,直接按图索骥,就能摸到粮仓跟前。
刘三那边搜出来的东西更多。
中转点里有七张旧纸条,没来得及销毁。
内容涵盖了过去一个月,暗线传递的各种情报摘要。
兵力调动、物资数量、人事安排,什么都有。
黄四身上倒是干净。
但他住处的地板下面,挖了个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包里两瓶火油。
张河把汇报从头到尾看完。
抄写员有指令纸条。
阿顺有粮仓地图。
刘三有一个月的情报记录。
黄四有火油。
铁匠铺里还搜出了,之前怀疑的短刀匕首。
五条线,五个人,证据齐了。
他把那张写着“十八日夜焚烧粮仓”的纸条单独抽出来。
折好。
打开书桌暗格,放了进去。
这张纸条以后有用。
纸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可以查,纸张来源可以追。
传递链路配合刘三手里,那七张旧纸条,可以一环一环,还原出完整的证据链。
从执行人到中间人,到联络人到指使者。
每一环都有实物。
赵德昭。
你的手伸得够长。
可惜每根手指,都被我捏在掌心里了。
张河合上暗格。
开始写最后一道指令。
五名落网者分开关押,分开审讯,不许串供。
审讯记录一式三份,一份留张三一,一份送金陵,一份锁进他的暗格。
写完,签字,封好,叫人连夜送走。
书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战报、缴获清单、收网记录,一份一份分类归档,锁进柜子。
桌面被清理干净。
只剩一盏灯。
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张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放下了。
坐在那里没动。
窗外没风,夜色沉沉。
坐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
最底层。
一张纸。
折了好几折,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把纸取出来,铺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
北伐预案。
这张纸从写下,第一个字到现在,已经被他翻出来,看过不知道多少回。
每次看完都折回去放好。
每次都觉得还差一点。
差兵,差马,差一个稳固的后方,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呢?
兵有了,胡万山的五百步兵,今天证明了成色。
弓有了,李二牛的五十人,打出了两百人的火力。
马有了,两百匹,够起步。
后方呢?
赵德昭的暗线全断了,证据链闭合,随时可以收拾他。
北边达兰部一千骑折了大半,短时间内没有能力再南下。
张河提起笔。
蘸满墨。
落在纸面上。
第一行。
“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