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气在老槐树根旁边待了整夜。天亮时它没有散，也没有往地底缩回去，就那么悬在秦艽茶杯和焦枝碎屑之间半寸高的空气里，极缓极慢地打着旋。旋得极轻极柔，像一片被地热托住的旧炉灰，不敢落下去，也不敢飘走。
阿苓在炭窑里守了一夜，天亮后把第十四炉神炭托了出来。这一炉只烧了一天一夜，出窑时炭体还是温的，表面没有网格纹路，没有青灰光丝，没有玄墨光液，只有一层极淡极薄的暖金——是赤帝火种最原始的颜色。她把新炭放在浊气旁边，浊气在暖金光照到的瞬间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然后停住了。炭体深处那道暖金光丝极轻极柔地亮着，不逼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温度停在浊气边缘。浊气在边缘犹豫了很久，终于往前靠了一线。
顾守拙把算盘端到老槐树下，珠子上的擦痕在晨光里极沉极稳地亮着。他拨了一格珠子，说浊气开始适应灯火的温度了。不是被驯服，不是被净化，只是适应——像一个人在极暗极冷的地底待了太久，被带到地面上之后第一缕晨光让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躲回地底，只是眯着眼，等眼睛慢慢习惯。小满把掌心空铜钱印记贴在老槐树根上，感知到地底那道极老的灵脉残根在浊气开始适应灯火温度的同时缓缓往上浮了半寸——不是要破土，只是从极深极远的岩层深处往上挪了半寸，挪到更靠近树根的位置。残根深处那道极古极老的搏动在靠近树根之后更沉了半分，与五方灵脉同息的节拍嵌得更紧了。
苏云岫从药铺里把那只旧药篓端了出来。药篓是她父亲苏远志留下的，篓底还粘着道光二十一年春天的干药渣。她把药篓放在老槐树根旁边、浊气正下方，浊气在药篓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极轻极缓地往下沉，沉到药篓底部干药渣表面，像一层极薄极淡的霜。药渣是道光二十一年春天苏远志从落霞山南坡采的——秦艽、独活、防风，全是祛风散寒的苦药。浊气沾到药渣的瞬间轻轻震了一下，没有散，反而更凝实了半分。它认出了苦味，在地底最深处封了几万年，什么味道都忘了，但苦味还记得。苦和它同源——都是太古神战之后被压在最底下的旧伤。
沈清漪和秦芷并肩从偏殿走过来，手里各端着一只极小的粗陶碗。碗里是新熬的秦艽根须粥，粥面上浮着极细极匀的米油。她们把粥碗放在药篓旁边，浊气在粥的热气拂过时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从粥面上轻轻吸了一丝极细极微的水汽。数万年没碰过有温度的东西，今夜是第一口热的。
阿苓把焦枝碎屑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粥碗旁边，月白荧光极稳极静地亮着。浊气不再躲灯火了——它在焦枝碎屑边缘极轻极柔地绕了一圈，没有碰火光本身，但把火光外围那层极淡极薄的暖意裹了一缕，慢慢渗进自己最深处极暗极冷的地方。
小满翻开新簿，在昨夜写的那行字下方加了一笔：“浊气渗入苏远志药渣、秦艽粥米油、焦枝碎屑暖意。不是被灯火净化，是适应了灯火的温度。旧伤不必治，旧伤需要温。”
他把新簿合上，掌心空铜钱印记在封面深处极稳极静地亮着。老槐新树的树冠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树根深处那道极老的灵脉残根在浊气喝到第一口热粥之后缓缓往上又浮了半寸。残根周围极深极暗的岩层裂隙里，数万年前被一同压在底下的其他细碎根须开始极轻极柔地舒展，它们的浊气还没有吐尽，但已不再憋着——看到带头的那口浊气在地面上被秦艽粥和焦枝暖意温着，便知道自己吐出去之后也不会被嫌弃。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冷，是冷了几万年之后以为再也没有人愿意替自己温一碗粥。
顾守拙拨了一格算盘珠子，翻开分号账簿在新的一页记下：借方苏远志旧药渣一篓、秦艽根须粥两碗、第十四炉神炭暖金光丝一缕；贷方太古浊气第一口适应灯火温度。备注栏没有写字，只压了一道极细极浅的擦痕。他把算盘往前一推，珠子全部归到零位，对苏云岫说苏远志的药篓终于等到了它该温的东西，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哪个病人，是一口从地底最深处吐出来的浊气。苏云岫把药篓重新端起来放在药铺柜台上，药篓底部干药渣里那层极淡极薄的浊气霜在晨光里极缓极慢地化开，渗进药渣深处，与秦艽独活防风的苦味融为一体，分不出哪是药哪是旧伤。她把药篓盖子轻轻盖上，没有盖紧，留了一道缝——浊气以后想出来就出来，想回去就回去，药篓不锁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