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站在荣国府正堂的院子里。
贾母今天要见他。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正式被贾母召见。
不是跟着秦可卿去请安的那种。
是单独召见。
鸳鸯在门口候着,穿一身月白的褙子,微微低着头,两手交叠在身前。
看到秦钟时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秦钟捕捉到了。
那不是替主子打量来客的眼神。
是另一种。
“老太太在里间等着。”
鸳鸯打起帘子。
贾母坐在暖阁的罗汉榻上。
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的褙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没让秦钟站着回话。
让他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茶盏旁边搁着一碟桂花糕。
是给他备的。
“秦小子。”
贾母开口。
“你病好了之后,倒是变了一个人。听说你挡在你姐面前惹恼贾珍,在中堂里用话噎蓉儿,还在凤丫头面前讲什么现金流。你跟你爹完全不像。你爹是个老实人,你不一样。”
“老太太看人准。”
秦钟说。
贾母抿了口茶。
看着他。
“你在宁国府挡在你姐面前的那一晚,想过后果吗。”
秦钟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开口。
“想过。老太太问我想过后果没有。有的后果不在那一晚,在后来的每一晚。”
“什么后果。”
“那天之后,我姐房里没有再加过一把莫名其妙的锁。她的脸色比从前好了。睡觉也安稳了。这就是我想要的后果。”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有多聪明。
是因为他把“后果”两个字理解得比她预想得更深。
不是冲动。
不是逞能。
是做了一件事之后扛住了这件事带来的一切。
“你想要的,只怕不止这些吧。”
秦钟没有否认。
“老太太说得对。我想护的不止我姐。我想护的是一个能让我姐安稳过日子的宁国府。”
“怎么做。”
“靠规矩。宁国府有规矩,儿媳的院子不该有些人深夜独去。”
他顿了顿。
“靠人。大观园动工的时候需要人手,我想跟琏二奶奶讨几个可靠的人帮衬。”
他又顿了顿。
“靠账。宁国府的账目上有些不明不白的银子。这些银子一查到底,那些靠银子撑着的事就撑不住了。有的银子流到了外面——流到了不该流去的地方。”
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连窗外廊下的鸟叫都像被掐断了。
贾母活了七十多年。
在贾府从重孙媳妇做起,一直做到老太君。
她很清楚秦钟最后那句话指的是什么。
银子流到了不该流去的地方。
不是贪。
是通敌。
“秦小子。贾府的人都在享福,没人在想退路。你一个外姓人,倒是在替贾府想退路。”
贾母放下茶盏。
“以后贾府里再有人欺负你姐,你还会挡在前面。”
这不是疑问句。
秦钟没有犹豫。
“会。”
贾母看了他很久。
不是审视。
是一种从里到外的掂量。
像在掂一块璞玉,看里面有没有髓。
“鸳鸯。”
贾母的声音很稳。
“以后秦钟来,不用通报。”
鸳鸯应了一声。
抬起头看了秦钟一眼。
那一瞬的目光不再只是恭敬。
是记住。
贾母这句话对别人说也许只是恩典。
但对秦钟说,是认可了一个外姓人可以在荣国府自由行走。
“老太太,还有一件事。”
贾母看着他。
“说。”
“祈福日那天所有人都得出城。到时候府里是空的。我姐身边有几个得力的人看着就可以。宁国府这边,我想讨老太太一句话。”
“什么话。”
“让赖二那两天去荣国府帮忙。祈福日人多事杂,荣国府缺人手。宁国府有我守着。”
贾母沉默了一息。
然后点了头。
“凤丫头那边我跟她说。”
秦钟站起身。
对贾母行了一礼。
走出内室。
穿过庭院时贾赦正从对面回廊走来。
两人在月亮门相遇。
贾赦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团花锦袍。
手里转着两枚核桃。
核桃咔咔响。
他的目光在秦钟身上扫了一圈。
又扫了扫他身后的鸳鸯。
“秦家小子。”
贾赦开口。
“老太太找你什么事。”
“只是问问我姐的身子。”
贾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那两枚核桃又转了一圈。
咔。
咔。
两声响。
很轻。
但在安静的庭院里像某种警告。
秦钟走出正堂时灵瞳自动激活。
贾赦身上缠绕着浓重的官煞之气。
有官府势力的气运加持。
但官煞之中掺杂着另一种浑浊的黑色丝线。
与贾珍身上的煞气同源。
更淡。
像被稀释过的墨汁。
贾赦接触超凡力量的方式与贾珍不同。
不是参与者。
是猎物。
他身边有一个人正在一点一点给他喂某种东西。
不是马道婆。
是另一个人。
秦钟没有回头。
鸳鸯送秦钟出来。
两人沉默地走过回廊。
穿过垂花门。
快到大门口时她的脚步忽然慢了几分。
“秦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
“老太太很多年没对人说过‘不用通报’这四个字了。有些人你刚才看到了。那个人已经跟太太提过不止一次,想要讨我过去做屋里人。老太太一直没松口,但不是每次都能挡住的。”
秦钟停住脚步。
“他怕什么。”
“怕被架在火上。他这种人最在乎的不是钱,是体面。那次我陪老太太去东府串门,他喝多了酒在凉亭里堵我。我跑不掉,就说了一句话——老爷要体面,就该知道府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他竟然愣了。他们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秦钟看着鸳鸯。
她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这份平静需要多少力气才压得住。
她的手指在袖中交握。
指节没有发白。
只是安静地扣在一起。
“这些话你本来不用告诉我。”
“我知道。但我不想一直等老太太松口。老太太对我好,我不能一辈子躲在老太太身后。秦公子,你比我更清楚——这座府邸里有些东西在烂掉。我不是怕烂掉的东西碰到我,我是怕等它彻底烂透的那天,我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她停了一下。
“秦公子。你信因果吗。”
“信。”
“有些人造的孽这辈子还不了。但他们的名字会被记住。等到有人清算的那天,我希望我也能帮着一笔一笔算清楚。老太太让我信命,但我更信那些肯站出来的人。”
秦钟看着她。
“等那天来的时候,我会让人来叫你。”
鸳鸯在垂花门下站了很久。
直到秦钟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秦钟走出荣国府大门。
没有回宁国府。
他沿着宁荣街往南走。
穿过角门进了宁国府后院的马棚。
老张头在给马刷鬃毛。
嘴里叼着一截草梗。
秦钟递过去一个铜板。
“老张。来旺出去几回了。”
老张头没接铜板。
把草梗从嘴里拿出来。
“三回。每回都是天不亮走,天黑前回来。今天早上又出去了,说是去北城外踩点。马鞍上挂了一袋子东西,不像香烛。”
“袋子里是什么。”
“我没看清。但袋子口露出一截黄纸。不是普通黄纸,是道观里画符用的那种。”
秦钟把铜板翻了一面。
按在老张头掌心里。
“每回看到来旺出府都帮我记下时辰和方向。铜板按次数算,每回一个。这是真话——在宁国府里能分清马饲料好坏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以后这个马棚,我说了算。”
老张头把铜板揣进怀里。
“秦公子放心。”
秦钟走到角门。
门房的小厮正在打盹。
他敲了敲桌子。
小厮惊醒。
秦钟递过去一个铜板。
“昨天夜里有人从角门出去。是不是。”
小厮左右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
“是个婆子。裹着黑头巾没看清脸。走路有点跛,是右脚。”
右脚跛行的婆子。
宁国府后院的粗使下人里只有一个人右脚跛行。
王善保家的。
邢夫人的陪房。
她在大半夜从宁国府的角门溜出去。
秦钟把铜板推进小厮手心。
“你记住了疑点。这就够了。下次再看到跛脚的人夜里出去,直接来耳房找我。这是真话——你守的这扇门比荣国府的大门还重要。”
小厮攥紧铜板。
“秦公子,我记下了。”
洗衣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李嫂子正在搓衣服。
手在冷水里浸得通红。
看到秦钟进来,她放下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秦公子,今天我听了一句话。周瑞家的在廊下跟王夫人身边的另一个婆子说,祈福日那天太太要给宁国府这边送两个人过来。不是丫鬟,是外面的人。说是祈福日人多眼杂,太太不放心宁国府这边空着,要派人来帮忙照看。”
秦钟把铜板放在她手心里。
“李嫂子,你在洗衣房做了多少年。”
“十二年了。”
“十二年来,你是第一个告诉我王夫人要往宁国府安插人手的人。这枚铜板是凭证,也是一句真话——你洗了十二年衣服,但你的人比这池子里的水干净。”
李嫂子低头看了一眼铜板。
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没说话。
只是把铜板攥在掌心里。
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耳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桌上还摊着秦可卿画的那张人际网络图。
秦钟用毛笔在四个新的位置画了圈。
荣国府正堂的鸳鸯。
马棚的老张头。
角门的小厮。
洗衣房的李嫂子。
加上之前画了圈的三个人,七枚铜板,七个人。
一张只属于他自己的情报网。
在宁国府和荣国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慢慢张开。
“灵种数量:2/3。”
“第三枚灵种候选:来旺、金钏儿、探春。”
“线人网络:7人。”
秦钟闭上眼睛。
灵种在体内匀速跳动。
距离祈福日还有最后一天。
窗外传来角门的吱呀声。
北城外的密林深处山贼正在山神庙里磨刀。
忠顺亲王府的如意令压在净虚的禅房里。
大观园地底的封印正在不疾不徐地释放灵光。
王善保家的跛着脚在黑暗中穿过角门。
赵姨娘的信在贾赦手里。
王夫人要往宁国府安插人手。
马道婆的人骨偶还埋在秦可卿老宅。
贾珍的杀局已经布好。
而秦钟手里的牌,已经比第一天多了七张。
灵瞳在黑暗中无声运转。
窗外回廊尽头,那道陌生的超凡气息又出现了。
比昨天更近了一丈。
秦钟睁开眼睛。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