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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事的信,是入冬前到的。

信厚。拆开,里头三页纸,字写得密,笔画重,有些地方墨浓得洇开了。秦苏坐在竹椅上,看完第一页,皱了下眉,看第二页,眉头更紧,看第三页,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把孙主事走时留的那本“长法簿”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对照信里的日子,看了一遍,又翻回去,再看一遍,合上柜门,转身。

“阿桥,小叶子,阿桃,豆子,你们过来。”

四个人围到竹椅前头。秦苏把信递给他们。

“孙主事回户部,教了三个人,一个姓冯,一个姓陈,一个姓魏。冯合。陈登。魏管。教了两个月。三个人各做各的。可三样活之间,没有线。冯合完了搁桌上,陈登完了搁桌上,魏管完了搁桌上。三堆。混了。分不清哪堆是哪天的。孙主事说,他在后巷看的是一条线。回去试,线断了。三个人各做各的,各不管各的。跟丁槐头三天一样。可丁槐三天就改了。冯陈魏两个月没改。孙主事问,为什么丁槐三天就改了,冯陈魏两个月改不了?”

阿桥把信看完了。抬起头。

“师父。丁槐改得快,是因为丁槐在后巷住了两个月。看了两个月。合了一行。登了一行。管了一回。教了一回。四样都动过手。冯陈魏没来过后巷。只听孙主事说。听来的。没做过。听来的,是别人的。做过的,才是自己的。丁槐做过了。冯陈魏没做过。没做过,就改不了。”

小叶子接过信看了一遍。

“姑姑。丁槐头三天不齐,是因为三个人各做各的。第四天齐了,是因为丁槐把三个人叫到一处,说了一条线。冯陈魏两个月不齐,是因为孙主事说了一条线。可孙主事是听来的。听来的线,是别人的。丁槐的线,是自己摸出来的。自己摸出来的线,拴得住。别人的线,拴不住。”

阿桃把信看完了。

“姑姑。我管外柜。阿桥合本地谱。豆子登物簿。三个人。一条线。阿桥合完了递豆子。豆子登完了递我。我入了柜。三个人。一条线。可这条线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摸出来的。不是师父画的。师父画了。我们照着做。做着做着,摸出我们自己的线。自己的线,拴得住。别人的线,拴不住。孙主事听师父说了线。回去画给冯陈魏。冯陈魏照着画。画出来的线,是师父的线。不是他们的线。拴不住。”

豆子把信看完了。

“师父。我登物簿。阿桥合本地谱。阿桥合完了递我。我登完了递阿桃。阿桃入了柜。我登了两年。两年里,我跟阿桥之间,递东西的手势,什么时候递,递多少,什么搁上头,什么搁下头,都是慢慢摸出来的。不是一开始就说好的。孙主事听说了。回去让冯陈魏照着做。冯陈魏照做。可他们之间没有那个手势。手势是慢慢摸出来的。不是听来的。”

秦苏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把长法簿放回去。合上柜门。转身。

“阿桥,你回封信给孙主事。信上写三样。第一。丁槐头三天不齐。第四天齐了。是因为丁槐在后巷住了两个月。看了两个月。合了一行。登了一行。管了一回。教了一回。四样都动过手。冯陈魏没来过后巷。只听你说。听来的,是别人的。做过的,才是自己的。第二。丁槐的线,是他跟马吴郑三个人一起摸出来的。你画的线,他照着做。可摸着摸着,摸出他自己的线。冯陈魏照着你画的线做。画出来的,是你的线。不是他们的线。拴不住。第三。让他们三个人,各做各的。做一个月。一个月后,三个人坐到一处。自己商量一条线。商量出来的,才是他们的线。”

阿桥把信写好了。秦苏看了一遍。点头。信寄出去了。过了半个月,孙主事回信了。信上写。

“苏儿姑娘。阿桥的信收到了。三样。我看了三遍。看明白了。丁槐改得快,是因为他动过手。冯陈魏改不了,是因为他们只听我说。听来的,是别人的。做过的,才是自己的。我让冯陈魏三个人各做各的。做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三个人坐到一处。自己商量。商量了三天。商量出一条线。冯合完了搁左边桌上。陈登完了搁中间桌上。魏管完了搁右边桌上。左边到中间,隔两步。中间到右边,隔两步。三步。三个人。三张桌。左边。中间。右边。冯合完了递陈。陈登完了递魏。魏管完了入柜。一条线。三张桌。拴住了。一个月后,三个人一天三十页。跟丁槐一样快。可不一样。丁槐的线是我画的。冯陈魏的线是他们自己画的。自己画的线,拴得住。别人画的线,拴不住。后巷的法子,不是画线。是让他们自己画线。”

秦苏把信递给阿桥。阿桥看完了。递给小叶子。小叶子看完了。递给阿桃。阿桃看完了。递给豆子。豆子看完了。秦苏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看后巷格,看外格,看山格,看石格,看画圈层,看孩子格,合上柜门,转身。

“阿桥。孙主事回信了。冯陈魏自己商量了一条线。三张桌。左边。中间。右边。冯合完了递陈。陈登完了递魏。魏管完了入柜。一条线。拴住了。一个月后。一天三十页。跟丁槐一样快。可不一样。丁槐的线是孙主事画的。冯陈魏的线是他们自己画的。自己画的线。拴得住。别人画的线。拴不住。后巷的法子。不是画线。是让他们自己画线。丁槐来了后巷。看了。做了。摸出他自己的线。冯陈魏没来。孙主事画了一条线给他们。拴不住。后来让他们自己画。拴住了。画线的人。得是拴线的人。不是一个人画。三个人画。三个人画出来的线。三个人拴。拴得住。一个人画的线。三个人拴。拴不住。”

阿桥把信折好,揣进兜里。翻开本地谱,接着写。豆子翻物簿。阿桃开外柜。小叶子教人。秦苏坐在竹椅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