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苏是吃晚饭时忽然起身的。
碗筷搁在桌上，跟秦可卿说了一声，便出了府。天已经全黑了。后巷的灯亮着，可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灯挂在棚底下，照着人做事。晚上的灯是挂给人看的。谁走过，抬头望一眼，知道棚里有灯，棚里有人。
老何的茶棚还开着。门板只卸了一半，灯搁在门板上，半明半暗。老何坐在灯底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抹布。
“何叔。”
老何睁开眼。
“苏儿？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来看看夜里的后巷。”
“夜里有什么好看的？人都散了。”
“人散了才要来看。”
秦苏走进茶棚后头。库房门锁着。旧柜新柜外柜，三处都上了锁。长桌上十七只碗收了，一只不剩。空桌上四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空着。她看了一圈，又绕到茶棚前头。老何跟着出来，把门板全卸了，又多添了一盏灯。
“夜里黑。多一盏亮些。”
“何叔，夜里谁还来？”
“不多。有时候有赶路的，走夜路走到后巷口，进来讨碗水。有时候有巡查队的，半夜巡完街，顺路喝口茶。再就是猫了。”
“猫也来？”
“来。后巷那只灰猫，夜里来，蹲在长桌底下。我不赶它。它也不闹。蹲一会儿就走了。”
秦苏在茶棚底下坐下来。老何给她倒了碗茶。她端着茶，听了一会儿。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穿过来的声音，能听见灯芯烧着时偶尔爆一声，能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在低叫。
过了小半个时辰，果然有人来。是个赶驴车的，车上坐着个打瞌睡的孩子。赶车的进茶棚，要了两碗热水。
“孩子发烧。去城里看大夫。走到这儿看见灯亮着，就进来了。”
老何舀了两碗热水给他。赶车的把孩子抱下来，喂了水，歇了一炷香，又赶着驴车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声谢。驴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远了。
老何把碗收回去洗了，搁回长桌上。
“夜里来的人少。可来一个，就是一个。”
“何叔，你天天守到多晚？”
“不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守着守着天就亮了。夜里门板不全卸，灯不灭。灯亮着，人就找得到。”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只灰猫来了。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长桌底下，蹲着。老何从灶台上摸出一小块干鱼，搁在桌脚。猫叼了鱼，蹲在暗处吃了，吃完了舔爪子。秦苏低头看它。猫也抬头看她，眼睛在灯下泛着浅浅的绿。
“它吃了就走？”
“吃了不走。蹲一会儿。蹲够了才走。有时候蹲到天亮。天一亮就跑了。白天看不见它。夜里才来。”
秦苏端着茶碗，看那只猫蹲在长桌底下。猫不说话，她也不说话。老何在旁边收拾灶台，把明天要用的碗先搁在长桌上，一只一只码齐。
“何叔，你夜里守着，困不困？”
“困。可困也得守着。灯亮着，就有人来。没人来，灯亮着也没用。可要是灯灭了，想来的人就不来了。夜里黑，没灯找不着路。”
又坐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查队的，两个人，腰里挂着铜哨。走到茶棚前头，见门板卸着，灯亮着，就进来了。
“何叔，两碗茶。”
老何倒了茶。两个人喝了，跟老何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要走。看见秦苏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苏儿姑娘？这么晚还在？”
“看看夜里的后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多问，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声，巷子东头都巡过了，没见着事。
老何把碗收回去洗了。
“何叔，夜里的后巷，跟白天一样不一样？”
“不一样。白天人多，事多，闹。夜里人少，事少，静。可夜里有夜里的事。有人病了要赶路，有人巡街走累了要喝口水，有猫要来蹲一会儿。白天的事是明面上的，夜里的也是事，只是知道的人少。可知道了，就觉得后巷夜里也是活的。灯亮着，就有人来。来了，就有人管。管了，就有人记得。跟白天一样。”
秦苏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夜里的长桌空着，没有碗，只有灯影。她站了一会儿，回身跟老何说。
“何叔，夜里的灯不能灭。灭了，夜里来的人就找不着了。白天的事大家都看得见，夜里的事只有你一个人看得见。你守着灯，就等于是替后巷守着那些夜里来的人。来的人少，可来一个，就是一个。”
老何把铜壶盖揭开，看了一眼里头的茶底。
“苏儿，夜里的灯不是白点的。我点了这么多年，夜里来的人没断过。有时候是赶路的，有时候是巡街的，有时候就是一只猫。可灯亮着，他们就找得到。找得到，就不慌。不慌，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又有人来。一直亮。一直来。一直管。一直记得。”
秦苏从茶棚前头慢慢走回后巷。路过旧柜新柜外柜，三处都锁着。路过长桌，灯还亮着。路过竹椅，空着。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会儿。茶棚的灯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像一个小小的缺口，透出暖光。老何的影子映在灯下，矮矮的，斜斜的，在门板上晃。
秦苏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府。秦可卿还在等，见她回来，让人把饭菜热了。
“看夜里的后巷看出什么了？”
“看出夜里的后巷也是活的。灯亮着，就有人来。有人来，就有人管。管了，就有人记得。夜里的灯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灯照着事，夜里灯照着人。”
秦可卿点头。
“你太爷爷在的时候，后巷的灯也是通宵不灭的。他走以后，老何接过来。老何老了，可他灯没灭过。你退笔那年，老何说过一句，灯要是灭了，夜里来的人就找不着了。他记了一辈子。”
秦苏坐下吃饭。吃完了，回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看夜了。吃晚饭时忽然起身。跟太奶奶说了一声就出了府。天已经全黑了。后巷的灯亮着可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灯挂着照人做事。晚上的灯挂给人看。谁走过抬头望一眼。知道棚里有灯。棚里有人。老何的茶棚还开着。门板只卸了一半。灯搁在门板上半明半暗。老何坐在灯底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抹布。我问他夜里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人都散了。我说人散了才要来看。我走进茶棚后头。库房门锁着。旧柜新柜外柜三处都上了锁。长桌上十七只碗收了一只不剩。空桌上四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空着。我在茶棚底下坐下来。老何给我倒了碗茶。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穿过来的声音。听见灯芯烧着时偶尔爆一声。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在低叫。过了小半个时辰果然有人来。是个赶驴车的。车上坐着个打瞌睡的孩子。赶车的说孩子发烧。去城里看大夫。走到这儿看见灯亮着就进来了。老何舀了两碗热水给他。赶车的把孩子抱下来喂了水。歇了一炷香又赶着驴车走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只灰猫来了。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长桌底下。蹲着。老何从灶台上摸出一小块干鱼搁在桌脚。猫叼了鱼蹲在暗处吃了。吃完了舔爪子。后来又来了巡查队的两个人。喝了茶说了几句闲话走了。我站在长桌前。夜里的长桌空着。没有碗只有灯影。老何说夜里的灯不是白点的。他点了这么多年。夜里来的人没断过。有时候是赶路的。有时候是巡街的。有时候就是一只猫。可灯亮着他们就找得到。找得到就不慌。不慌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又有人来。一直亮。一直来。一直管。一直记得。我走回巷口回头看了一会儿。茶棚的灯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像一个小小的缺口透出暖光。老何的影子映在灯下。矮矮的。斜斜的。在门板上晃。夜里的后巷也是活的。灯亮着就有人来。有人来就有人管。管了就有人记得。夜里的灯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灯照着事。夜里灯照着人。一直亮。亮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灭了。一盏接一盏。最后只剩茶棚那一盏。老何还在。茶棚的灯亮着。照着空桌。照着长桌。照着柜子。照着竹椅。竹椅空着。明天上午。秦苏坐。下午。秦苏坐。老何守夜。一直守。守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