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并非阳光唤醒,而是病房外走廊上早起的嘈杂
推车滚轮的噪音以及护士压低的交谈声,将时语从一种并不沉静的浅眠中拖拽出来。
“啧......”
颅内的钝痛像一位永不迟到的访客,已然端坐于意识深处,随着每一次心跳,沉沉地叩响。
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渗水而泛黄的污渍看了半晌。
昨天在像素世界里的那簇微弱火光带来的些许暖意,早已在现实冰冷的空气里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隐痛,偶尔的眩晕,以及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疲惫。
住院有什么意义呢?
他冷静地想着。
等待那一套流程复杂、痛苦且注定徒劳的治疗方案?
然后在这充斥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四方空间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枯萎,最后耗尽父母留下的那点钱,也耗尽所剩无几的尊严?
不了
他缓慢地撑起身体,靠在床头。
动作牵引起一阵轻微的恶心,他闭眼缓了缓。
然后,他按响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过来,例行询问他的感觉。
“我要出院。今天。现在。”
护士愣了一下试图劝阻,提及病情需要观察主治医生还没最终确定方案。
时语只是摇了摇头,重复道:“不治疗了。办出院手续吧。”
他的眼神里没有激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后的沉寂。
这种沉寂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
护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我去通知医生和您的家属……”
便转身离开。
家属?他哪还有什么家属。
时语扯了扯嘴角
他动作迟缓地开始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东西——那部老旧手机,充电线,揉皱的病例报告,几件换洗衣物。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雨总算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铅灰色的云层。
空气清冷,吸入肺里,带着一股城市雨后的浑浊气息,却比病房里凝滞的药水味让他觉得好受些。
就在他刚刚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时。
那部躺在床头柜上的老旧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他熟悉又厌烦的名字——他的直属上司,王经理。
时语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没有立刻接听。
铃声固执地响着。
在它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才慢吞吞地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
“时语啊!你可算接电话了!”
王经理标志性的嗓门响起,几乎要穿透耳膜。
“昨天人事说你突然晕倒送医院了?怎么样啊?严不严重?哎呀年轻人就是不注意身体!我跟你说,现在项目正是最紧张的时候”
“快手联动91社区那个大单子,甲方催得急,要求在22号当晚提交,你负责的那块场景交互逻辑可是关键!小陈他们根本搞不定你留下的那些代码!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今天下午能来吗?医生怎么说?要不要紧?”
一连串的话语像密集的子弹扫射过来,却没有一句真正的关心。
字里行间满是的只有工作、项目、进度。
仿佛他只是一台暂时故障、需要尽快修复以便重新投入生产的机器。
若是从前,时语大概会忍着不适,低声下气地解释,承诺尽快回去加班。
但现在……
呵呵
听着手机那头聒噪的声音,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王经理。”
时语打断了对面的喋喋不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啊?你说,医生怎么说?要不要紧?”
“要紧。”
“非常要紧。医生说我脑子里长了东西,没多少时间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有隐约的杂音。
几秒后。
“什、什么?时语,这个玩笑可开不得!你……”
“我没开玩笑。”
“诊断报告就在我手边,你要不要拍张照片发工作群里,让大家鉴定一下真假?”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经理的语气软了下来,试图找补。
“哎呀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那医生怎么说?治疗要多久?公司这边你放心,我给你申请病假,你就好好休养,等好了再……”
“好了?”
时语轻笑一声。
“好不了了,王经理。是绝症。听明白了吗?治不好的那种。所以,病假不用申请了。”
“至于那个什么快手联动91社区的狗屁交互逻辑,谁爱搞谁搞。小陈搞不定?那就让他自己学,学不会就招人,招不到人就让你这个经理亲自上。反正老子不干了。”
“你……” 王经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弄懵了,一时语塞随即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时语!你怎么说话呢!你这什么态度!公司培养你这么久,项目关键时刻你撂挑子,还有没有点责任心!我告诉你,你就算真病了,该交接的工作也得……”
“责任心?”
“跟一个快死的人谈责任心?王经理,你他妈的良心是不是跟你那越来越高的发际线一起后退了?我加班加到晕倒的时候,你在哪里?在陪甲方喝酒,还是在跟你在成都的小情人煲电话粥?你探马在办公室拿小皮鞭穿女装丝袜打新人男同事的时候怎么不说工作?还是公司培养我?是我用加班、用健康、用他妈的命在给公司卖!”
“听着,你个死给老,老不死”
“老子,不,伺,候,了。工资你爱结不结,离职证明你爱开不开。至于那些代码,那些没做完的破事——你给我受着!”
说完,不等对面传来任何反应他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清净了。
紧接着,他长按电源键看着屏幕亮起关机选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关机。
屏幕彻底暗下去,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玻璃,倒映出他自己苍白瘦削的脸。
时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似乎将积压在胸中多年的憋闷、隐忍、疲惫和无力感,都一同吐了出去。
他靠在墙上,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震动着,那是因为一种宣泄后的畅快。
原来,撕破那层名为“体面”和“责任”的脆弱伪装,感觉是这么……舒畅。
就像久困泥潭的人,终于不再挣扎着保持清洁,而是任由自己躺下,哪怕浑身污浊,却感受到了大地最真实的支撑。
他拎起简单的行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困了他两天的苍白病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穿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走下冰冷的楼梯,推开沉重的住院部大门。
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隐约的烟火气。
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阳光,但雨后的世界,有一种被彻底洗刷过的清冽质感。
远处街道上车流不息,行人匆匆,世界依旧按照它固有的、冷漠且繁忙的节奏运转着。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他不再属于那个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的齿轮系统。
他现在只是一个被甩出来的、即将报废的零件,在彻底停止转动前,拥有了短暂的,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下一步去哪?
他不知道。
回家?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只有回忆的房间?
还是去某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口袋里,那部关机的老旧手机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漏雨的小屋,那簇需要小心呵护才能维持的微弱篝火,和那个说要报答他的,笨拙的像素少女。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脚步有些虚浮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先找个地方,给手机充上电吧。他想。
然后,看看那个小傻子,今天又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