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不是身体上的累——那种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是骨头缝里的、灵魂深处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处不在的疲惫。每天凌晨四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要花整整十秒钟才能说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冬天被窝里是暖的,外面是冷的,那十秒钟是他一天中最软弱的时刻。躺在黑暗里,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隔壁房间那个男人起床咳嗽的声音,对自己说:起来,你今天要赚八百块。
自己就起来了。
腊月二十二,离大年三十还有一个星期。深水埗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街上到处是办年货的人,大包小包地拎着,脸上带着过年前特有的那种匆忙而又兴奋的表情。刘湘的生意好得离谱,一天下来净赚了一千六,这是自己摆摊以来的最高纪录。
收摊后没有直接回板间房,而是拖着空了大半的拖车去了长沙湾道。刘记的灯还亮着,刘富贵一个人在档口里对着账本抽烟。
“叔。”
刘富贵抬起头,看见刘湘进来,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今日点啊?”
“好。卖了快两百件,不够卖,针织衫中午就断货了。”刘湘把拖车靠在门口,走到柜台前,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两千块放在桌上。“明天的货款,针织衫再加二十件,童装加十件,牛仔裤再加十件。”
刘富贵看了看那沓钱,没有马上收,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悠悠地说:“你慢点,别把自己搞垮了。我听说你一天出三档,早市、下午、夜市?”
“嗯。”
“十几个钟头?”
“差不多。”
刘富贵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看着刘湘,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你瘦了,比刚来的时候还瘦。”
刘湘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确实瘦了,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更明显了,锁骨下面的坑能放一个鸡蛋。但这不是饿的,是累的。自己每天吃三顿饭,茶餐厅的叉烧饭、云吞面、烧鹅饭,顿顿不落,但消耗太大,吃进去的热量全被每天十几小时的体力活烧掉了。
“瘦点好,精神。趁现在年轻多挣点。”刘湘笑了笑。
刘富贵没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刘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厚实有力,带着烟味和布料的气味。
“阿湘,我跟你说几句。”
“叔您说。”
“你来了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刘富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几个字的重量。“四个月前你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像只落汤鸡,瘦得皮包骨,站在我家门口,手都在抖。我当时心里想,这孩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没想到你不但活下来了,还干出了名堂。”
刘湘没说话,站在那里听着。
“你一天干十几个钟头,比我当年还拼。”刘富贵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是说你不能拼,趁年轻多挣些,是对的。但你得记住,身体是本钱,你把自己熬垮了,挣再多也没用。过年这几天生意好,过了年就淡了,到时候你好好歇几天。”
“我知道,叔。”
刘富贵点了点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刘湘。“这是你上个月的提成,按出货量算的,一千二百块。本来想过年再给你,你既然来了,先拿着。”
刘湘接过信封,没有推辞。知道刘富贵是在帮他,这个提成比例比说好的高了不少,但他没有点破。有些情分不用说出来,记在心里就行。
“还有一件事。”刘富贵重新坐下来,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但刘湘听得出来,那是刻意装出来的随意。“你来了四个月,给家里写过信没有?”
刘湘愣了一下。
写信?自己几乎忘了这件事。穿越过来之后,自己的脑子里装的全是怎么在香港站稳脚跟、怎么赚钱、怎么布局未来,原身那个在老家务农的父亲刘海,被他放在了记忆的最深处。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每次想到刘海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他就会想起那两头被卖掉的猪、那些从亲戚家借来的钱、那个瘦弱的少年被塞进偷渡团伙时父亲红了的眼眶。
“没有。”刘湘的声音有些干。
刘富贵叹了口气,语气不像责备,更像是提醒。“你爸把你托付给我,我已经替你寄钱回去,但你好歹写封信,告诉他你活着,你有身份证了,你有工做了。做父母的,不求你寄多少钱,就求个心安。”
刘湘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解放鞋已经磨破了,鞋头开了胶,露出里面的脚趾。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寄一封信回内地,邮费不贵,但信在路上要走一个多星期。自己不知道刘海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那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大概会让隔壁念过书的年轻人读给他听,听完之后不说话,蹲在门槛上抽一袋旱烟,烟袋锅子一亮一亮的,像萤火虫。
“我明天写。”
刘富贵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桌子:“对了,大年三十,记得来家里吃年夜饭。你阿珍婶说了,今年要做盆菜,还有你爱吃的芋头扣肉。你一个人在外面,年夜饭不能一个人吃,不吉利。”
刘湘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个人可以的,不用麻烦。但看到刘富贵那张不容拒绝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好,谢谢叔。”
“谢什么谢,自己家人。”刘富贵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出摊。”
刘湘拖着拖车走出刘记,长沙湾道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茶餐厅和糖水铺还亮着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光污染太重了,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天边,像一把被人遗忘的镰刀。想起堂叔堂婶两公婆,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