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冬天从来不冷，但这个月，全城都在发烧。
最先烧起来的是旺角。然后是铜锣湾，尖沙咀，中环，深水埗，九龙城，佐敦，油麻地。从弥敦道到轩尼诗道，从广东道到皇后大道，从西洋菜街到庙街，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黑色风衣。双层巴士从弥敦道上驶过，车窗里映出一个个穿风衣的身影，连巴士司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报摊上摆满了电影杂志，封面全是周润发——叼着牙签，戴着墨镜，黑色风衣在慢镜头里飞扬。茶餐厅里的电视在放《当年情》，张国荣的声音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飘出来，飘在旺角上空，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年轻人把牙签叼在嘴角，走进茶餐厅，坐在卡座里，翘起二郎腿，以为自己是周润发。社团里的古惑仔们突然集体改了花名，几十上百个叫“小马哥”和“mark”的在各个堂口冒出来，搞得各堂口大佬开会时一脸茫然——“你叫我哋边个小马哥？”
从早到晚，店里客流不断，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提前两个月就让深圳工厂备了货，又让每家专卖店多安排两名员工，实行三班倒，从早上七点开到凌晨一点。即便如此，店门口还是排着队。年轻人从新界坐巴士过来，从离岛坐船过来，从九龙城步行过来，只为了一件黑色风衣、一副墨镜、一个跟小马哥一样的造型。
林婉婷在电话里说，旺角店今天卖了多少件，记不清了，货架上的风衣补了又空、空了又补，店员的手都酸痛了。深水埗店长说，有位大叔进店连试都不试直接指着橱窗里那件风衣说要一件同小马哥一样的，店员问他尺码，他说不知道，你估，店员估了个中码，他掏钱就走。铜锣湾的店长说来了几个日本游客，一进门就指着张国荣在电影里穿的那款夹克，用蹩脚的粤语说要买“呢件”。
投了那么多广告费，总算是把这场火点起来了，连带着服装品牌直接一炮而红。
翻着各店传来的销售报表，目光定在最底下的总计数字上——三万件。两个星期，三万件同款风衣，不是三万件库存周转，是实实在在卖出去的。外带其他演员同款夹克外套什么的，零零总总加起来都卖了七八万件了，工厂的仓库里还堆着十来万件，照这个速度，撑不了一个月。
拿起电话，拨了深圳工厂的号码。
“吴师傅，你那边的同款风衣跟同款服饰的库存还有多少？”
老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衣车嗡嗡的背景音。“仓库里还有五万件风衣跟十几万件同款服饰，但是日本那边青山小姐刚下了订单，要两万件铺货，香港这边再卖下去，日本的货就不够了。这些人是疯了吧，不就一部电影，香港那边至少备了十五万件，还有十万件同款服饰，不至于断货吧”
握着听筒想了几秒。“你永远不知道观众的想法，你那边同款服饰先供香港，后续有剩的话，将剩下的发往日本那边，我让青山小姐缓一缓。服装这边你让他们继续扩产，另外你跟工人说只要春节期间继续加班，所有加班人员多加2个月工资，明年所有参加春节加班的人员，一律工资提高三成，记得做好登记。”
“扩产？”
老吴沉默了一瞬。“老板，这阵风能吹多久？”
看着楼下排队的人群。“吴师傅，这阵风才刚开始。”
南洋和台湾的片商是踩着风衣下摆跑过来的。
先到的是新加坡的陈老板，做发行二十几年，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开了十几家戏院。他在电话里说在新加坡看了《英雄本色》，看到一半就坐不住了，连夜买了机票飞过来。接着是马来西亚的黄先生，台湾的蔡老板，印尼的林先生，泰国的刘先生，一个接一个，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刘湘在旺角办公室接待了他们。这些片商个个都带着合同来的，有的甚至当场掏出支票本，要他开价。刘湘端起茶杯看着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他们对《英雄本色》的热情是真的，但让大老远的从南洋跑到中环来的不只是电影，还有同款服饰。
刘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南洋和台湾的版权费现在卖估计就几百万港币，等票房出来后价格肯定更高。如果自己跟这些片商一个个慢慢谈，可以赚得更多。但他没时间，他对电影发行一知半解，对南洋和台湾的市场更是不熟悉，贸然跟他们谈，人家嘴上叫你刘生，心里把你当冤大头。
想着想着，拨了麦嘉的号码。“麦生我刘湘，南洋和台湾的片商都找过来了，要买《英雄本色》的版权。你对这行熟，能不能帮我代理一下？”
麦嘉在那头笑了。“刘生，你赚了钱不忘朋友。行，我帮你谈，南洋那边的版权，我帮你谈个好价钱。台湾那边水比较深，我帮你找个靠谱的中间人，省得被坑。”
麦嘉那边停了停，又说了一句：“刘生，你帮衬我，我也帮衬你。南洋和台湾那些片商，我都认识，他们对你的Yc也感兴趣。我知道你在南洋已经有经销商了，你走的是精品路线，台湾那边，你还没铺开吧？”
握着听筒的手指稍微紧了下。“麦生，台湾那边的服装市场，竞争太激烈了，本土品牌排外，明里暗里一堆手段，我之前只是了解了一下就放弃了，精力有限，不想踏进那个漩涡。”
麦嘉沉默了一瞬。“刘生，这次不一样。那些片商欠你人情，你把版权费让了那么大一步，他们都心知肚明。你让他们帮你把Yc带进台湾市场，他们不会推辞，几百万的让步，比起你满世界找人情、送礼，不知道便宜多少。”
让步的这几百万港币，比起在台湾当地找人情、送礼、做推广，确实便宜了不知多少。台湾市场那些明里暗里的手段、排外的本土品牌，他不用自己去闯，那些片商会帮他铺路。
“麦生，版权的事拜托你了。我现在安排公司的人去台湾，把品牌注册和开店的前期工作准备好。”
“好，刘生，你的步子迈得大，但迈得稳。”
挂了电话，刘湘拿起桌上那份台湾市场的调研报告，翻了两页就放下了。郑国良敲门进来，南洋那边的事情，麦嘉已经在谈了。台湾这边需要有人先去注册品牌、找店面、招人，刘湘让他安排一个人去台北。郑国良点了点头，问他对台北的店面有什么要求。刘湘想了想说“中山北路、忠孝东路、西门町，这三个地方至少各要一间铺子，面积得有个千尺，位置要好，最好临街，人流量大。”
郑国良说好，转身出门。
电影上映第三周，旺角的一个摊贩被抓了，卖假Yc风衣，几十件，做工粗糙，面料低劣，但价格便宜，照样有人买。md，盗版这场火终究烧到自己头上，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