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香港刮着季候风,中环的高楼在海雾中若隐若现,像浮在半空中的城堡。
刘湘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天天日报》头版用黑体大字印着——“Yc集团拟收购鳄鱼恤,市场普遍看淡”。将报纸翻到财经版,专栏作家用一整版来分析这桩“不靠谱的交易”,标题起得刻薄——“年轻人蛇吞象?刘湘欲吞鳄鱼,只怕撑破肚皮”。
将报纸叠好放进抽屉,拿起电话拨了何志强的内线。
“消息放出去了?”
“放了。”何志强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反应不太乐观,证券行那边看到消息都打来电话问,说我们是不是疯了。鳄鱼恤好歹是香港服装业的老牌子,上市十几年,陈氏家族经营了三十多年,根基在那里,不是我们这家只有四亿市值的公司能拿下来的。”
刘湘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雾气更浓了,维港对岸的尖沙咀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们不懂,什么都不懂。”
鳄鱼恤的价值,不是那些分析师用几张报表就能算清的。五十年代陈俊接手的时候,鳄鱼的商标只剩一张纸。从一间做恤衫的小作坊,一步一步做成香港三大服装名牌之一,一九七一年就上了市,八十年代初还拿下了法国Lacoste的香港代理权。这个牌子值钱的,不在账面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三十多年攒下来的消费者信任。买下它,Yc就不再是一个从深水埗长起来的新牌子,而是有历史、有根基、有广泛认知度的服装集团。
但信任这种事,市场从来不给面子。
消息放出去的头几天,整个市场都在用一种近乎整齐划一的节奏唱衰。《东方日报》的财经版冷嘲热讽:“刚上市不到一年的毛头小子就想吞下香港服装业的老品牌,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信报》的分析师调子低一些,底下的判断却更刺人:“Yc集团上市不足一年,市值不过四亿,鳄鱼恤光是品牌价值就值多少?刘湘哪来的底气?”
证券行的朋友也打电话来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公司现金流出了什么问题。甚至连深水埗的堂叔刘富贵都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又被那些白粉报纸说中了,步子迈得太大。
刘湘对所有人只说一个字:“等。”
他等的是陈氏家族的态度。八六年,香港正处在移民潮的高峰期,不少人拖家带口往海外跑。陈俊博士年事已高,子女对制衣业没有兴趣,这盘生意早就不想做了。公司上市十几年,股价不温不火,内地市场又要砸大钱进去——接不接手,都是一场赌。刘湘赌的,就是陈俊想找个靠谱的买家,让自己一辈子的心血有个好归宿。
刘湘让林婉婷通过中间人递了话,说想约陈先生吃顿饭,消息递过去好几天没回音。他让人再递了一次,这次附了一封信。信不长,写的是中文,但意思很明白——同是做服装的,想当面讨教几招。
三天后,电话来了。陈俊的秘书说,陈老先生下周三下午有空,请刘湘过门一叙。
会面的地方不是在中环的写字楼,而是陈俊位于浅水湾的家中。一栋三层别墅,背山面海,花园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佣人开门的时候,陈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抬起来的那个瞬间,刘湘觉得自己像是站在讲台下面被校长居高临下地审视。
“刘生,坐。”陈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不大,中气却很足。
“陈老先生,多谢您肯见我。”
“你做服装,我也做服装,坐在一起喝杯茶,应该的。”陈俊端起茶壶开始秀起工夫茶,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练了几十年的手艺,“你那个Yc,我听说过。服装靠着电影起家打响第一枪,我家里人也买过,做工不错。”
“陈老先生过奖了,Yc还年轻,跟鳄鱼恤比起来,不过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刘湘微微一怔,脸上带出几分谦逊的笑意。
“年轻是好事,老字号也有老字号的难处。”陈俊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眼底却藏着一丝试探,像是在掂量对面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分“懂行”的分量,“你递那封信来,写得很有诚意。你说要‘当面讨教几招’,我这个老头子教不了你什么。但我倒是想听听,你打算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陈老先生,我想买鳄鱼恤。”刘湘没有绕弯子。
陈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那种沉默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长年在商场上历练出来的评估——像一头老鳄鱼在水面下瞄着猎物,缓缓地、耐心地,算着对方的分量。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跟别人在谈了?”陈俊把茶杯放回桌上,语气不紧不慢。
“已经有人再谈?”刘湘假装不知情。
“你不知道?”
刘湘摇了摇头,坦诚地说自己确实不知情。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的品牌根基比较浅,所以想收购一家历史悠久的品牌公司,增强商业实力。”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罗汉松的阴影从窗外映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交错的线条。
陈俊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你这个小年轻,居然真能读到这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湘站了好一会儿。
“刘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陈俊念这个数字的语调不同寻常,“我二十五的时候,刚从汕头来香港,在这一行什么都不懂。你二十五,已经坐在我面前,说要买我的公司。后生可畏,确实可畏。”
陈俊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但是刘生,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鳄鱼恤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随随便便交给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你有胆量来找我,我欣赏你。但你得让我看到,你有本事撑起这盘生意。光靠一封信和几句漂亮话,不够。”
“陈老先生,您想要我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