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粉岭。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球道上投下片片移动的光斑,草还是黄的,但踩上去不再那么硬了。
李罩基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袖球衣,手里拄着球杆,站在发球台上。
刘湘站在身后,手里也拿着一支球杆。
自己不是来打球的,是来问事的。
等了一上午,等四叔打完这一杆。
“四叔,有空吗?有点事想问问您。”
李罩基将球杆从右手换到左手。“走吧,边走边说。”
说完拄着球杆沿着球道往前走,刘湘赶忙跟上。
“说吧,什么事?”
刘湘把球杆搭在肩膀上,想了一下措辞。
“四叔,我想问您一下半山豪宅的行情。”
李罩基的脚步顿了下,“半山豪宅?那是港岛顶级的物业之一,一向都是比较抢手的。市场上出售的很少。”顿了顿,拄着球杆继续往前走。“像地利根德阁,置地手里的王牌,只租不卖,要不是股灾需要甩出来续命,多少钱都不卖。怎么,你想买一套?”
刘湘摇摇头。
“不是买,是我手上有栋旧住宅,想拆了重建。特地过来问问四叔,这个想法可行不可行。”刘湘语气带着坦诚。
“半山那边的?”
“是,所以我才想问问半山附近豪宅行情。我观察过,虽然股灾才刚过,但半山那边的地价已经开始在恢复了。我想着,与其把地卖了,不如自己盖楼卖,盖出来的楼,比地皮值钱。”
李罩基侧过头看着刘湘,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得认真,“怎么,你想进入地产行业?”
刘湘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觉得直接卖了觉得可惜,想看看能不能自己开发。别墅这玩意我又不大喜欢。”
“哪块地皮?”
“半山梅道12号的旧住宅。”
李罩基眉头微动,“梅道12号?那栋楼我知道。以前是英国高层住的,地段好,私密性强,港岛半山能比肩的不多。英国人选房子的眼光,不会错。”
回头看了眼刘湘,脸上露出戏谑。“还说你不是想进军房地产?”
“不是不是,是缺钱。现在那块地直接卖太浪费了,我想拆了重建成豪宅再卖出去,肯定能挣更多的钱。我不懂房地产,但四叔是这一行的行家,肯定懂的。这不就找到您这儿问问了,在自己不懂的事情上,我从来不敢自作主张。”
李罩基看着他,脸上露出无奈,这小子的人情还真是不好还啊。
“你这小子,倒是会找人,不过这个想法不错。”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肯定,“梅道12号地段,拆了重建,做成豪宅,肯定比直接卖地皮赚得多。
港岛半山的地越来越少,豪宅的需求却越来越大。你手里那块地,位置好,面积大,开发出来不愁卖。香港有钱人多,缺的不是钱,是好的房子,只要你能盖出来,他们就会买。”
边说着拄着球杆继续往前走。
“你要是想自己盖楼卖,那就要做好长期投入的准备。地产不是服装,周转慢,资金占用量大,风险也大。你一个做服装的,贸然冲进去,不怕翻船?”言语中多了些考问,“还有——你有经验吗?”
刘湘摇摇头,“没有,我不懂地产,所以才来请教四叔。与其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不如找个过了河的人问路。”
“呵,你这小子,确实精明。自己不懂,就来找懂的。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什么都懂,是知道该问谁。”
李罩基拄着球杆,像是在考量,“半山那边的地块容积率比较高,要是仔细操作一下,估计可以建成两栋三十五到四十层的高层豪宅。每层三到四户,每户一两千尺,每尺卖个两三千,一栋楼就是六七亿。两栋楼加起来,十几亿,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到。”
转过身来,脸上有些郑重,“不过——高层豪宅建造费用不菲。光是地基就很麻烦,港岛半山的地质复杂,岩层硬,施工难度大,别的地块打桩打二十米就够了,你那里可能要打四五十米。
加上建筑材料、人工成本、设计费、营销费、税费,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你自己要有点心理准备,别到时候盖到一半没钱了,烂尾在那里,那才是笑话。半山烂尾楼,比九龙烂尾楼更难堪。”
刘湘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四叔放心,银行那边会对我开方便之门的,而且我打算全权委托给你,两家一起一人一半。”
李罩基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你有这个信心就好。不过一人一半就算了,当我还你人情。地产这一行,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没实力,你有实力,有资金,有银行支持,再加上我公司帮你承建,不会出问题。”
想了想,将球杆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里。“不过有一条——我帮你,不是帮你赚钱,是还你人情。人情还完了,以后你的事,我就不管了。”
刘湘点了点头,随后又道。“别啊四叔,我都没进过这行,还是一人一半好。我对这行又一知半解,还是利益均分为好。”
关键是现在就将人情还了,以后自己的帝景阁怎么办,那边的利润才更大。
两个人沿着球道慢慢走,聊了一路。刘湘问容积率怎么算、建筑密度怎么控、绿化率有什么要求、停车位配比是多少。
李罩基一一作答,偶尔拄着球杆停下来,在草地上画几个数字,算给他看。
刘湘这才知道,所谓的容积率是可以细微操作调控的,不是一成不变的死数字。关键在于跟港府的关系——关系好,容积率可以稍微调高一点;关系不好,卡得你死死的,一进一出,差好几亿。
听完后,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这才知道房地产的水,比索马里海域还深。庆幸自己没有一头扎进去,只是开发一两个项目就收手。
走得太深,容易被淹死,在岸边稍微狗刨两下就够了。
球打完了,两个人走到会所的廊檐下,在藤椅上坐下来。服务员端上两杯茶,跟几盘糕点。
刘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四叔,梅道12号的项目,你的建造团队现在有空吗?我打算这段时间就动工。现在地价低,建筑成本也低,豪宅市场还没恢复。
我想着赶紧将房子建好,说不定建好后市场行情又恢复过来了。早了,行情不好,卖不上价;晚了,大家都进场了,竞争大。现在这个时间点,刚刚好。”
李罩基点了点头,“嗯,说得有道理。现在地市确实有些低迷,恒基那边的建筑队正好有空,明天让他们过去看看,测量一下,再规划好。”
“这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地皮你出,建筑费我出,港府那边我去走动,到时一人一半。地产这一行,不能急,急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就是几亿的窟窿。”
刘湘连忙道谢。
“多谢四叔。”
两人商谈许久,从容积率聊到建筑密度,从建筑密度聊到绿化率,又聊到港府的审批流程、地政署的关系维护、建筑师的选择、承包商的报价。刘湘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齐刷刷地望过去居然都是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