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但又很快恢复过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自己自然知道西门说的是什么，中英联合声明签署之后，香港的前途虽然定了，但两边的关系一直是起起落落，像一条在山谷间穿行的河，水势时急时缓。
最近确实有一些不太好的风声——谈判桌上的一些细节被放大了，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市场也跟着变得敏感起来。
但西门问出这个问题，不会只是为了确认交易是否安全，也是在看自己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这间办公室里的每句话，都不会是随便说说的。
刘湘抬起眼睛，看着西门，表情平静。“西门先生，这方面我倒是不清楚。我只会做点小生意，其他的事一概不知。上面那些事，不是我这种小商人能接触到的。
我只知道，只要香港还在，生意就还要继续做。置地的物业，只要想出售，在下就一定会想方设法买下来。其他的事，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西门凯瑟克听了后，缄口不言，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程度。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刘湘脸上慢慢扫过，像是要把每一道细微的表情都收进眼睛里。
语气比刚才松了些，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刘生，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作别人，听到这种话早就坐不住了。你倒好，还能稳稳地坐在这里喝茶。”
“西门先生，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就容易做错决定。做错决定，就容易亏钱。亏钱了，下次就没机会坐在这里喝茶了。我能在深水埗摆地摊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西门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靠在椅背上，话头一转，换了一种语气。“对了，说起市场，你有没有听说最近股市那边两件趣事？”
“西门先生请说。”
西门翘起二郎腿，姿态松弛下来，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上个月有家小公司上市，发行价一块二，开盘就冲到了三块八，当天收市还站在三块五。结果第二天，有人发现这家公司的老板，上市前一天还在跟人借钱交水电费。股价当天就跌回一块五，第三天直接破发。那些在开盘冲进去的散户，一夜之间亏了六成，连赎回的机会都没有。你说这市场，是不是够荒唐的？”
刘湘端起茶杯抿了口放下，目光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荒唐是荒唐，但市场就是这样。牛市的时候人人觉得自己是股神，等到潮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那家公司的问题不在股价，而在它本身就不该上市。散户只看价格，不看质地，亏了也是买教训。”
西门点了点头，像是认可这个判断，然后又换了一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更早一些。有个做纺织的，也是上市公司，股价从五块跌到八毛，跌了八成了，他还在市场上公开喊话，说公司一切正常，请股东放心。结果第三天，他老婆在铜锣湾买了一套豪宅，现金交易，一次付清。记者找上门，他说那是他老婆的私房钱。你说这种话，鬼信不信？”
刘湘靠在椅背上，手掌放在膝盖上。“这种人，迟早要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以为把资产转到老婆名下就安全了，但银行有记录，税务局有档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风头过去了，该来的还是会来。”
西门没有再追问，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消化这番话，又像是在等刘湘自己开口。“那行，既然你能把账算清楚，我就不多问了。世贸中心的事，你什么时候资金到位，什么时候来找我签合同。”
说着，站起来伸出手。“刘生，合作愉快。”
刘湘握了握对方的手。
“合作愉快，一个月之内，我一定把资金准备好。对了西门先生，世贸中心的评估报告，我能不能先拿一份回去看看？”
“可以，我让秘书复印一份给你。”
从怡和大厦出来，刘湘弯腰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刚才那番对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西门的问题有些大啊。
自己要是当场有所犹豫，或者表情有任何变化，西门都会捕捉到。在这种老牌英资家族面前，任何一丝不确定都会被放大成一道裂痕。
“老板，回公司？”
“嗯，先回公司。”刘湘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自己本来打算去中银找黄主任谈贷款，毕竟中银那边审批得快、利率低，自己的资产摆在那，十亿贷款应该问题不大。
但刚才那番对话改变了自己的主意，西门那些试探性的问话，虽然被自己带了过去，但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上面的关系确实越来越紧张，自己现在的立场就变得微妙起来。自己之前在西门凯瑟克暗示过自己跟内地关系不错，那本来就是拉大旗作虎皮，现在这面旗随时可能变成一柄悬在头顶的刀，看来得把后路铺得更宽些了。
毕竟中英的关系明年确实会出现波动，到时中资背景的银行未必会像现在英资这样配合自己的节奏。
自己没必要将自己绑死在一棵树上，虽然汇丰的利率比中银高一些，但汇丰的渠道更宽，覆盖面更广。
况且自己接下来要往欧美那边发展，汇丰能给他的帮助远远超过中银。这笔钱，与其说是买楼的贷款，不如说是提前给汇丰交的进场券。到时候真有什么事，汇丰这张牌也是兜里实打实的筹码。
睁开眼睛，对前排的司机说了句。
“改道，去汇丰。”
到了汇丰总行大厦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走到前台，前台的小姐抬起头，看见是刘湘，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几分。“刘生，真是抱歉，大班现在在会客，能不能请您稍等下？”
“没事，我也没有提前预约，等下就行。”
前台小姐低头拨了一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抬起头。
“谢谢，麻烦刘生这边请。”
刘湘跟着她走进会客室，在沙发上坐下来。
秘书进来倒了杯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会客室的窗户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洒满了光，几艘货轮正慢悠悠地驶过。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门推开了。
浦伟士从外面走进来，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种刚谈完一笔生意的松弛感。
等看见刘湘，脸上立马堆笑。
“刘生，真是抱歉，有点事耽搁了。一个从伦敦来的客户，谈得久了些。”
刘湘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没事浦生，我来得确实有点突然。”
“坐，刘生，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不瞒浦生，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汇丰谈。”
浦伟士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刘生说吧，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