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周一。
刘湘接到杨秉正的邀请，约好下午三点在美丽华酒店顶楼茶座相见。
等刘湘赶到时，杨秉正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杯里的茶喝了一半，旁边放着一份摊开的报纸。
“刘生，坐。”
刘湘叫了声“杨生”，随后便在对面坐下。
两人先闲聊几句，聊外界，聊市场，聊弥敦道上的车流。
杨秉正说话客客气气，但话不多，每一句都留半截。
刘湘也不急，陪着他聊，偶尔看一眼窗外。
尖沙咀的楼群始终没有港岛那边高大，毕竟临近启德机场，全都限高。
杨秉正给刘湘倒了杯茶，随口问：“刘生最近在亚视那边，动静不小。我太太每晚都看你们那个民生节目。”
“哦，杨太也看？”
“看，她说拍得真实，比那些打打杀杀，谈情说爱的电视剧好看。”
杨秉正笑了笑，“我听了倒是觉得奇怪，一个做服装起家的人，怎么突然对民生节目这么上心。”
“我接手亚视后，总得给亚视找条活路，不能年年亏。”
杨秉正微微点头，没再往下问。
茶过两巡，刘湘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杨生，冒昧约你出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说。”
“你说。”
“我想收购杨家手里的美丽华股份。”
杨秉正的脸色瞬间阴沉，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重。
“刘生，美丽华酒店不卖。”
“杨生，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刘湘一脸坦诚。
杨秉正冷笑一声：“多少诚意都不行，美丽华是我们杨家的根，我父亲留下的产业，不能在我手里散了。”
刘湘不急，慢条斯理道。“我手里已经有美丽华百分之十的股份。”
这话是假的，自己手里现在也就百分之八不到。
但只要不公布，谁也不知道具体数字。数字这种事，在谈判桌上，永远是可以调的。
杨秉盯着刘湘看，像在掂量什么。刘湘手里有多少股份，他并不完全清楚。市场上的流通股就那么多，真要扫到百分之十，那得吃掉多少散户的筹码。
杨秉正抬起头，目光锐利：“你拿下多少都没用，我们董事席上投票权超过五成，你一个人翻不了盘。”
“杨生，我是真心实意想要买下美丽华。而且我尊重杨家，不然也不会只收百分之十就上门来谈。不然的话，我完全可以继续在市场上扫货，扫到两成、三成，再逼你出来谈。但那样对谁都不好。”
杨秉正笑了，笑意很淡：“刘生觉得，我们杨家会为了这点溢价，就卖掉祖业？”
“我知道杨家不缺钱，但现在外面这情况，银行停贷，市道低迷。你们董事席上那些人，未必都跟杨生一条心。”
杨秉正眯着眼：“刘生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人性。”
刘湘端着茶，语气平和，“如果我现在在外面喊一句，愿意以八块钱一股的价格收购美丽华，你觉得会怎样？杨生的董事席上那些人，就真能扛得住这种诱惑？”
八块，杨秉正眼皮跳了一下。
美丽华今年的最高价也就这个数。现在市价才五块多，八块钱溢价超过三成。别说那些小股东，就是何添和何善衡那边，也未必不动心。
“刘生好大的手笔。”杨秉正声音沉下去，“但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
“杨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的兄弟姐妹，未必都这么想。”
杨秉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刘生，杨家的事，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但我知道，美丽华现在零负债，是收购的绝佳标的。八块钱一股的价格，就算你不卖，家里人那边怎么交代？
何况现在外面这世道，拿着不能吃喝的股票，以后还要往这么大的项目投钱，我想你家里那些人也会支持我。”
杨秉正没有反驳，只把面前的茶喝完。“刘生，你的话，我会带回去。”
“那就有劳杨生了。”刘湘起身，两人没握手，刘湘直接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刘湘回头看了眼。
杨秉正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像在看窗外，又像在看自己。
当晚，杨家祖宅。
一栋旧式三层洋房，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樟树。
杨秉正回去时，已经快八点。
客厅已经坐满了人，他的五个弟弟、一个妹妹全都到了。
杨老太坐在最里面的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闭。
“大哥，什么事这么急？”老二先开口。他坐在沙发正中，翘着腿。
“就是，我那厂里还有一堆事，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呢。”
杨秉正把今天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底下便炸了锅。
“八块钱一股？”老二眼睛都亮了，“现在市价才六块不到，他肯出八块？”
“大哥，你没答应？”老三跟着问，身体往前倾。
“我说了不卖。”杨秉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两人。
“为什么不卖？”老二声音拔高，“外面什么行情你不知道？再拖下去，别说八块，六块都没人要！”
“就是，现在有人愿意溢价收，还不赶紧卖？”老三附和，“大哥，你知道我们几个在外面都有自己的生意，资金也紧。大哥，你不能只顾着你的酒店，不顾我们吧？”
老二又说：“是啊，美丽华这几年分红越来越少。留着股份，又不能当饭吃。”
老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大哥，我那边厂子最近在周转，银行的贷款下个月到期，还不上的话，厂子就保不住了。你想想我的处境。”
老二也催促：“是啊，大哥，你的酒店还可以慢慢撑，我们几个可撑不了。”
杨老太坐在藤椅上，一直没开口。
等几个儿女吵得差不多，才轻轻敲了敲扶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客厅瞬间静下来。
杨老太看向杨秉正：“老大，你说，对方手里有多少股份？”
“对方扬言手里有百分之十。”
杨老太点了点头，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还算识相，没有在市场上乱扫。不过，酒店是不卖的。这是我们杨家的招牌，卖出去，对不起你们父亲。”
“妈，可对方说了，如果我们不卖，他就以八块钱的价格在市场上扫货。”
杨秉正声音有点急，“他如果真这么做，董事席上那些人，只怕都会生出别样心思。”
杨老太沉默了好一会，佛珠在手里转了几圈。
“对方要真敢这么做，那就把股份卖给你四叔。”
杨老太话音刚落，老三先开口：“这会卖给四叔？四叔未必肯接。”
老二也摇头：“现在这行情，四叔那边也不一定拿得出钱。没看到现在外面的工地全都停工了，况且这事传出去，外面怎么看我们杨家？”
杨老太没有理会他们，只看着杨秉正。
“妈，四叔未必肯接。”杨秉正皱着眉，“现在这情况，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要是跟四叔提，万一四叔那边碍于两家交情，硬着头皮吃下。”
老三听到有戏，急忙开口补充：“是啊，要知道这可是十几亿的买卖，何况对方想要我们手里的股份，说明对方不怕全面收购。
老二也参合进来：“是啊，要知道这人跟那个狙击手刘銮熊交好，搞不好对方转头拿着这笔资金狙击四叔的公司。”
杨老太叹了口气，把佛珠放下。
她抬起头，目光从在场几个儿女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杨秉正身上。
“明天，你让那个姓刘的过来一趟。我倒要会会这个年轻人。”
“妈，您要见他？”
“见。”杨老太说，“他既然能出八块，就不是来闹着玩的。我见他一面，看看他到底图什么。”
杨秉正应下。
杨老太说完，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手指动得比刚才慢了些。
藤椅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杨志云站在美丽华酒店门口，身后是刚开业时的盛况。
照片已经泛黄，但老太太每天都要擦一遍。
窗外，九龙塘的夜色沉得像一口井。
客厅里没人敢再说话，只听见杨老太手里那串佛珠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