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攻城
翌日破晓,天光刺破沉沉夜色,一声苍凉厚重的号角骤然炸响,横扫整片旷野。
这不是寻常的行军号,是唐军肃杀的攻城号。
呜——呜——呜——
号声绵长沉钝,远比往日的号令更低沉、更震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力道。声响自中军大营层层荡开,一圈圈漫过连片营帐,掠过仓促进食、休整的士卒耳畔,最终重重撞在范阳灰黑冰冷的城墙之上,回荡不息。
瞬息之间,全军肃然。
所有将士尽数放下手中器物,齐齐起身伫立,目光尽数投向那座围困多日的孤城。
营地之内,唐军迅速列阵。东、西、南三路兵马分头排布,层层叠叠、整整齐齐,宛若三片沉凝的黑色林海,压向旷野。各色战旗凌空舒展,赤红、墨黑、素白相间,在凛冽晨风里猎猎翻飞。万千刀枪齐齐高举,寒刃映着天光,森森冷光刺目凛冽,慑人心魄。
郭长安静立营地边缘,默然俯瞰整支蓄势待发的大军,神色沉静无波。
王全站在他身侧,望着前方森严军阵,按捺不住心头焦灼,低声问道:“校尉,咱们何时上阵?”
“等着。”郭长安淡淡二字,平稳沉稳。
王全轻轻颔首,低下头,目光落回掌中那把斑驳豁牙刀。昨夜他磨刀半宿,刀身锈迹尽去,通体发亮,纵然累累豁口依旧醒目,却刃口锋利,寒光凛冽,只待饮血。
他抬眸,再度望向死寂的范阳城,屏息静待血战开启。
片刻之间,攻城之战,轰然打响。
率先冲锋的是唐军精锐步兵。数百士卒肩扛沉重云梯,手举厚重盾牌,口中嘶吼杀声,踏过血色旧土,悍然直冲城墙。
城头死寂骤然破碎。
叛军密密麻麻的箭矢骤然倾泻而下。
嗖嗖破空之声连绵不绝,漫天箭雨遮天蔽日,黑压压笼罩整片城下旷野。最前排冲锋的士卒来不及躲闪,应声倒地,鲜血喷涌。而后方的唐军将士无人止步,踏着身前同袍的尸身,依旧悍然前冲。
转瞬抵达墙根,沉重云梯轰然架上高墙。士卒攀梯而上,手脚翻飞,奋勇登城。
城头叛军拼死死守,箭雨不停,滚木、擂石接连砸落。
粗壮原木自高空滚落,势大力沉,一砸便是一片人仰马翻;坚硬巨石轰然坠地,血肉四溅、脑浆崩裂,惨烈至极。攀梯的士卒不断从高空坠落,摔落在地,无声无息。前仆,后继随,无数人前赴后继,死死扑向城头。
郭长安立于远处土坡,静静凝望这场惨烈厮杀。
距离太远,震天的喊杀、哀嚎、兵刃撞击尽数模糊,传入耳中只剩一片沉闷的嗡鸣。他看不清每个人的神情,却能清晰看见一道道身影不断坠落、倒下、堆叠,密密麻麻,如同飞雪落尘,无声无息。
王全立在一旁,牙关紧咬,喉咙里反复低声呢喃。
“娘的……娘的……娘的……”
分不清是怒骂战局惨烈,还是在为逝去的同袍默念,一遍又一遍,满是焦灼与沉痛。
首轮强攻,足足鏖战两个时辰。
最终唐军无力再攻,缓缓后撤。
城下旷野,新增数百具冰冷尸身。散落的云梯或被箭矢洞穿、或被火攻焚毁、或被巨石砸断,残架横七竖八倒伏在血泊与泥土之间,狼藉满目。
未等喘息平复,第二波攻城队伍再度压上。
依旧是遮天箭雨,依旧是木石齐落,依旧是士卒前仆后继、不断倒下。血色一遍遍浸染城墙根,惨烈景象分毫未减。
又是两个时辰死战,再度无功而退。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一轮轮强攻往复不休,从日头初升,到日正中天,再到斜阳西垂。
城下尸骸层层堆叠,越积越高,黑红血水顺着地势漫流,将墙根泥土彻底浸黑、凝硬。整座城南旷野,早已变成一片人间炼狱。
王全默默数着一轮轮攻势,声音愈发沙哑沉重:“五波了……五波强攻,硬是没踏上城头一步。”
郭长安依旧默然不语。
他抬眼凝望那座孤城。城头叛军战旗依旧在残风里飘摇,早已残破不堪、萎靡无力,却始终未曾坠落,死死立在城头,撑着最后一丝残破气焰。
夕阳沉落,暮色合围。
收兵号角缓缓响起,低沉、疲惫,彻底终止了一日血战。
各路攻城兵马缓缓回撤。步兵垂首缓步,骑兵卸甲收势,伤兵被同伴两两抬扶,一路绵延不断。
整支大军没了晨间的凌厉锐气,人人步履沉重、身形疲惫,满身血污尘土,低垂的眉眼间尽是挫败与倦怠。
郭长安立在坡上,静静看着回撤的人流从身前缓缓走过。
有的士卒断臂残肢,粗布包扎的伤口依旧鲜血渗流,染红整片衣袖;有的双腿重创,被人担架抬行,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有的双目负伤,死死捂住脸面,一路沉默,只剩无声颤抖;更有人勉强迈步前行,身子骤然一僵,直直栽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王全看着一幕幕惨烈景象,口中的呢喃彻底停歇。
他长久低头凝视掌中那把锋利却斑驳的战刀,沉默良久,眼底五味杂陈。
入夜,夜色沉沉。
郭长安再度被传召入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李嗣业端坐帅案之后,面色铁青阴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段秀实静立身侧,敛眉不语。一众将领分列两侧,尽数垂头俯首,无人敢言,满帐死寂。
见郭长安入内,李嗣业抬手示意。
“过来。”
郭长安迈步上前,驻足案前。
李嗣业望着地图上的范阳城,语声沙哑,字字沉重:“今日一日攻城,我军战死三千,重伤五千。焚毁云梯二十架,消耗箭矢五万余支。”
他抬眸看向郭长安,眼底满是疲惫与不甘:“城下尸山累累,始终未能踏上城头半步。”
帐内一片死寂,众人皆静待破局之法。
李嗣业沉声发问:“你有何计策?”
郭长安垂眸凝视案上地图,沉思良久,帐内呼吸可闻。
须臾,他抬首开口,一语打破僵局:“不攻了。”
李嗣业骤然一怔,眼底满是诧异:“不攻?”
“是。”郭长安语气笃定,条理清晰,“放弃强攻,继续死守合围,彻底困死城中残敌。”
他抬手指向范阳全境地形图:“城内尚存八万残兵,无半点粮草补给。八万人每日消耗海量粮秣,如今粮草断绝,存粮早已耗尽,根本撑不住持久围困。”
“现下叛军尚存绝境死战之心,强攻必损重兵。”郭长安目光坚定,“待到城中士卒饥疲入骨、力不能举、无心再战,届时再行攻城,可零伤亡破城。”
李嗣业定定注视他许久,眼底沉郁渐渐消散,思虑通透,终于缓缓颔首。
“好。依你之计。”
自此,唐军休战,不复强攻。
次日、第三日、第四日……一连六日,城南旷野鸦雀无声,唐军一箭不发、寸步不攻,只稳稳守住四面合围阵线,死死困住孤城。
六日之间,郭长安每日只做三件事:进食、休憩、登坡望城。
肉眼可见的衰败,在范阳城内缓缓蔓延。
城头原本稀疏残破的战旗,一日比一日零落。旗帜歪斜倒伏,无人修补、无人扶起,任由寒风撕扯、破败凋零。昔日往来巡哨的守军愈发稀少,偶尔有人影在垛口间挪动,也皆是步履踉跄、身形飘摇,瘦骨嶙峋,仿佛风一吹便会栽倒,再无半分守军锐气。
城门紧闭依旧,自始至终无人敢踏出半步,整座孤城死寂沉沉,毫无生机。
王全日日陪郭长安立于土坡,远眺孤城,看了六日,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望着城头虚弱人影,低声发问:“校尉,他们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郭长安凝望死寂孤城,轻声应答:“快了。”
第七日夜,夜半无风,天地俱寂。
沉寂多日的范阳城,忽然飘出细碎哭声。
不是零星啜泣,是成片成片的呜咽哀嚎,断断续续、层层叠叠,穿透数里旷野,隐隐传入唐营。哭声凄切悲凉,如同晚风穿过破庙残垣,萧瑟又绝望,裹着彻骨的饥寒与绝望。
郭长安立在坡顶,静静听着满城悲声,神色淡然。
王全站在身侧,心头酸涩,低声问道:“校尉,他们好好的,哭什么?”
“饿的。”郭长安淡淡三字,道尽绝境。
王全默然无言。
两人并肩伫立,就这么静静听着满城哭声,整整一夜,直至天光破晓。
第八日清晨,晓风微凉。
尘封多日的范阳南门,终于缓缓动了。
并非叛军拼死突围,而是沉重的城门被人缓缓推开,门缝渐宽,彻底敞开。
城门缝隙之中,缓缓走出一道单薄人影。
是一位垂暮老者,身着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身形枯瘦如骷髅,皮肉贴骨,步履摇摇欲坠,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至极。他手中高高举着一面素白降旗,小小的白旗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老者一步步挪至唐军阵前,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血色泥土之上。
他抬首嘶哑呼喊,嗓音破败如破锣,断断续续,耗尽气力:“投降……我等……投降……”
土坡之上,王全望着那道跪地请降的身影,怔怔出神,低声迟疑:“校尉,他们……降了?”
“嗯。”郭长安轻轻应声,平静笃定。
王全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微扬,缓缓笑开。
可这胜利的笑意转瞬即逝,淡淡褪去。他再度低头,长久凝视掌中那把饱饮鲜血、满是豁口的战刀,眼底翻涌着百战余生的沉重与唏嘘。
良久,他抬首望向郭长安,声音沉稳:“校尉,咱们可以进城了吗?”
“可以。”
郭长安抬步向前,迈步走下土坡。
身后,二百余名历经百战的老兄弟,齐齐抬步,默然相随。
范阳终局,近在眼前。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