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暗流
范阳城彻底收复的第五日,城内乱象初定,硝烟未散。
郭长安忽然被传唤至中军大帐。
此番传召他的并非主将李嗣业,而是行军司马段秀实。
彼时暮色沉沉,城外校场之上,练兵正酣。郭长安麾下两百余新兵列队狂奔,绕城反复驰骋,人人汗透重衣、双腿发软,连日高强度的操练磨得众人精疲力竭,偶有体力不支者脱力仆地,喘着粗气难以起身。
王全蹲在校场边的土坡上,一边反复打磨腰间旧刀,一边粗声呵斥,恨铁不成钢。骂他们脚步拖沓,骂他们筋骨孱弱,骂他们身披甲胄却无半分铁血骨气,反倒不如乱世女子坚韧求生。
就在这时,一名中军传令兵疾步奔来,步履仓促,气息紊乱。
“郭校尉!段将军急召,即刻前往中军大帐!”
郭长安闻声抬手止住队伍操练,神色冷肃,沉声吩咐:“继续操练,不得停歇。”
言罢,他随传令兵转身,大步朝着中军方向而去。
夜幕悄然笼罩军营,连片营帐层层排布,夜风掠过旗幡,吹得军旗猎猎作响,隐隐裹挟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之内,静谧得落针可闻。
帐中唯有段秀实一人。
他独自立在案前,垂眸凝视着铺展的行军舆图,神情沉敛。案头一盏油灯静静燃烧,灯芯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忽明忽暗,将他的眉眼切割得明暗交错,神色难辨,周身气场沉凝如山。
听闻脚步声临近,段秀实方才缓缓抬眸。
望见郭长安,他抬手指了指帐中铺好的草垫,言简意赅:“坐。”
郭长安依言落座,腰背依旧挺直,未曾有半分松懈。
段秀实随之坐下,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静静审视良久,无声的打量裹挟着几分凝重。
许久,他终于开口,一字一句,直击要害。
“你私自救下的那个女人,有人报上来了。”
郭长安心底骤然一紧,暗流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不露半分破绽,沉默以待。
段秀实眸光沉静,将查到的实情缓缓道出:“那日搜城,你带队入巷,从深处带出一名女子,秘密安置在城北私宅。这些时日,日日有人暗中送去吃食,对外绝口不提此人踪迹。”
他凝视着郭长安,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本将问你,那女子,究竟是谁?”
郭长安垂眸稍作沉吟,抬眸之时,神色坦荡,应答沉稳:“不过是洛阳战乱逃出来的寻常百姓。阖家尽亡,无亲无故,乱世之中无处容身,末将心生恻隐,暂且收留而已。”
“百姓?”段秀实微微挑眉,语调平淡,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深意。
“是。”郭长安应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段秀实缓缓起身,迈步走到文案旁,抬手拿起一卷泛黄的军册文书,指尖轻叩纸面。
“这是当日搜城的在册记录,清清楚楚。”
“那日你带队清查三条街巷、五座民宅,一共救出二十七名活人。二十六人尽数登记在册,姓名、籍贯、去处、亲属,一一报备,清晰可查。”
他话锋微顿,语气骤然沉下。
“唯独一人,无名无籍、无档无录,凭空出现,又被你悄然藏匿。”
“那个人,就是她。”
帐内灯火摇曳,光影晃动,将沉默的氛围压得愈发凝重。
段秀实持卷回身,忽然在郭长安身前缓缓蹲下,放低身姿,压低声线,语气郑重至极,带着几分提点与警示。
“郭长安,你仔细听好。”
郭长安抬眸,静静望向他。
“我暂且不问她的真实身份,也无意深究。”段秀实目光锐利,看透层层遮掩,“但营中,有人非要查到底。”
郭长安心口骤然一沉,眉头微敛:“何人?”
“监军。”
短短二字,重逾千斤。
监军宦官,乃是天子亲派的耳目,随军监察全军,直达天听,最善察微析隐、罗织事端。一旦被他们盯上,便是无穷祸患。
段秀实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朝外望去。
帐外夜色浓稠如墨,无月无光,漆黑一片,沉沉夜幕之下,藏尽暗流诡谲。
他回身落座,语声愈发凝重:“他们目前尚未查实底细,可风声已起,线索渐近,用不了多久,便会水落石出。”
“我今日与你透底。”
他定定看着郭长安,字字恳切,残酷直白:“那女子若真是坊间揣测的那个人,她活不了。”
“深宫不会容她归朝,朝堂不会容她立足,如今新晋皇后一脉,更不会容她苟活于世。”
“你此番出手相救,看似恻隐行善,实则……是在害她。”
郭长安默然垂首,目光落在身下细密编织的草垫之上。草绳纵横交错,层层压实,密不透风,一如眼下被死死困住的局面,无处可避。
良久,他缓缓抬头,眼神坚定,语气未有半分动摇。
“她只是一介乱世求生的普通女子。”
段秀实深深凝望他,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轻声反问:“你自己信吗?”
“末将信。”郭长安应声坦荡,笃定如初。
段秀实凝视他许久,终究无奈轻叹一声,松了口。
“罢了。你信,便够了。”
他起身挥手,语气恢复淡漠:“回去吧。近日严加谨慎,莫让她踏出宅院半步。吃食衣物,尽数深夜悄悄送去,避开耳目,越少人看见越好。”
郭长安起身,望着他,嗓音微沉:“段将军……”
段秀实抬手打断他的话,不愿多听、多知、多涉是非,淡漠道:“不必多言。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听闻此事。”
说罢,他转身重回案前,再度垂眸看向舆图,再不言语,刻意避开了所有牵连。
郭长安伫立原地片刻,终究转身,默然迈步离去。
待他即将踏出帐门,身后忽然传来段秀实低沉的叮嘱。
“郭长安。”
郭长安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段秀实始终未抬头,目光依旧凝在密密麻麻的山川地形之上,语声轻缓,却暗藏警示。
“你自己,也务必小心。”
风声暗藏危机,此事牵连甚大,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祸及自身。
郭长安心神微凛,郑重颔首:“末将谨记。”
弯腰出帐,夜色瞬间裹挟而来。
天穹无月,唯有漫天星子密密麻麻,铺陈半个夜空,清冷星光洒落,却照不亮沉沉黑暗里暗藏的人心诡谲。
郭长安立在帐外冷风之中,静静凝望星空片刻,心底思绪翻涌,随后抬步,径直朝着城北方向快步而去。
一路疾行,半个时辰后,抵达那座僻静小院。
院门紧闭,院内漆黑沉寂,毫无声响,像是无人居住的空宅,隐匿在沉沉夜色里。
郭长安在门前静立片刻,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院内荒草寂寂,夜风穿庭,四下幽暗死寂。唯有正屋窗纸之上,透出一缕极微弱的灯火,摇曳不定,在漆黑夜里,孤悬一点暖意。
他稳步上前,轻叩房门。
木门应声而开。
沈珍珠立在门后,静静望着他。一身灰布素衣,青丝未束,随意垂落肩头。屋内昏黄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本就清瘦的面容愈发孱弱,颧骨凸起,眼窝微陷,尽是乱世磋磨的憔悴。
望见深夜到访的郭长安,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轻声低语:“这么晚了……”
“进屋说。”郭长安语声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沈珍珠侧身退让,让他入内,随即轻轻合上屋门。
屋内逼仄狭小,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桌一椅,再无他物。案头油灯摇曳,火苗轻轻跳动,光影斑驳,将屋子映得忽明忽暗。墙角静静堆着少许干粮与一罐清水,清冷简陋,尽显清贫。
郭长安立在屋中,周身气场沉凝压抑。
沈珍珠静静看着他,片刻之后,眸光微动,率先看破了他眼底的凝重,轻声开口:“出事了,对不对?”
郭长安没有遮掩,直言相告:“有人查到你在这里了。”
沈珍珠身形微僵,短暂沉默后,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轻声问道:“是监军?”
郭长安微微一怔:“你知晓?”
“早在洛阳被困之时,我便知晓。”
她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悲凉,像是早已看透自己的宿命。
“那些人,从来不会让我好好活着。我一日不死,朝中便一日不得安宁,新后一脉,更是容不下我半分。”
话音落下,她抬眸望向郭长安,眼底褪去所有怯懦,只剩坦然。
“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
这是拖累,是祸端,是足以毁掉前程的天大麻烦。她不愿再连累他。
郭长安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昏黄灯火落在他眼底,沉静而坚定。他静静看着眼前清瘦憔悴的女子,看她历经磨难却依旧澄澈透亮的眼眸,看她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不肯折腰的风骨。
良久,他沉声开口,字句沉稳,落定如山。
“你哪里也不去。”
沈珍珠骤然怔住,抬眸定定望他。
“往后吃食,我让人深夜暗中送来。”郭长安语气郑重,细细叮嘱,“闭门不出,紧守院门,无论外头何人唤门、何种说辞,一概不理、不开门、不应声。”
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有震惊,有动容,亦有忐忑。
“你……何苦如此?”
郭长安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行至门口,他脚步骤然停下,脊背挺拔,依旧未曾回头。
夜风穿隙而入,拂动他衣袂边角。
他嗓音沉定清晰,一字一句,郑重托付,烙印在寂寂夜色之中。
“我叫郭长安。记住这个名字。”
话音落,他抬手推开屋门,踏步走入沉沉黑暗。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唯一的灯火与暖意。
院中夜色浓稠,晚风微凉,星子寂寥。
郭长安静立片刻,抬眸望向深邃夜空,眼底沉静无波,藏住所有风起云涌的暗流。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将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波,默默挡在了身前。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