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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暗夜

此后数日,郭长安再未曾踏足城北小院半步。

并非不念、不想,而是不能。

鱼朝恩的眼线,已然死死将他钉死在视线之中。

自那日监军府问话过后,便有无形的视线日夜尾随。无论郭长安练兵巡营、吃饭休憩、行走军营内外,总有几道人影远远缀在身后,不靠近、不搭话、不隐匿,就这般不远不近吊着,像附骨之疽,无休无止。

王全心性粗直,先后两次察觉暗处窥探的暗哨,气得牙根发痒,几番就要冲上去理论对峙,都被郭长安抬手拦下。

“别管。”郭长安神色淡然,依旧有条不紊做着手头诸事,“让他们跟。跟得久了,疲了,自然便松懈了。”

可这群监军暗哨,不知疲倦,更无半分松懈。

五日之内,人马轮换三拨,十二个时辰昼夜不歇,紧盯不放,无缝衔接,硬生生将郭长安的行踪,锁得密不透风。

郭长安仿若浑然未觉,日日如常。白日带队练兵,规整军纪,一丝不苟;入夜便回营安歇,三餐按时进食,起居丝毫不乱。面上沉静无波,寻不出半分异常,仿佛心底无鬼,坦荡磊落。

唯有近身的王全,憋得满心焦躁、坐立难安。

第五日深夜,营中灯火渐熄,四下寂静无声。王全蹲在郭长安身侧,压低嗓音,憋了数日的担忧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

“校尉,那院里的姑娘……独自一人躲着,这几日没人敢去探望,吃食、炭火,可还够撑?”

“够。”郭长安淡淡应声,闭目休憩,神色平稳。

“你都没去看,咋能笃定够?”王全满心疑惑。

郭长安未曾作答。

他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早在眼线盯死自己的第一日,他便暗中安排妥当。每日深夜,万籁俱寂之时,张十二便避开沿街暗哨,从后街僻静小巷绕行,悄然翻墙入小院,将一日所需的干粮清水轻放在窗沿之上,不多送、不逗留、不敲门、不言语,放下即刻抽身离去,不留半分痕迹。

沈珍珠亦是通透聪慧、谨小慎微。

白日紧闭门窗,足不出户,敛尽所有声息;入夜更是熄灭灯火,隐于黑暗,整座小院死寂无声,如同无人居住的废宅,在繁华乱世里,悄无声息地藏着一缕残命。

二人默契相守,无声避祸,在密布的杀机里,艰难守住一方安稳。

直至第七日深夜。

夜色浓稠如墨,星月隐褪,军营早已沉寂。郭长安刚躺下休憩,便有亲兵匆匆来传,中军大帐急召。

此番传召他的,并非主将李嗣业,而是段秀实。

郭长安披衣起身,快步奔赴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昏沉,氛围凝重压抑。段秀实独立于案前,垂眸望着舆图,面色沉冷难看,眉宇间满是凝重与无奈,周身气场沉得让人窒息。

听闻脚步声,他骤然抬眸,朝着郭长安招手。

“过来。”

郭长安快步上前,立身站定。

段秀实俯身贴近,压至最低声线,字字沉重,直击要害。

“鱼朝恩找到证人了。”

郭长安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无声的恐慌骤然笼罩周身。

“什么证人?”

“是你麾下士卒。”段秀实语声发紧,带着几分惋惜与警示,“那日随你入城搜乱、亲眼见你救人的亲兵,被鱼朝恩重金收买,已然全盘招供。”

他凝望着郭长安,道出最致命的线索。

“那人供述,你从暗巷之中带出一名女子,容貌清殊、眼眸清亮,绝非寻常市井百姓。且你将她秘密安置在城北私宅,日日有人深夜暗中送补给,常年闭门避世,形迹诡异。”

郭长安唇线紧绷,沉默不语,眼底寒意渐盛。

“鱼朝恩已然依据供词,派人连夜彻查城北民宅。”段秀实字字急切,句句诛心,“天亮之前,他必定能精准找到那座小院。”

他望着郭长安,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给出最后的时限。

“你只剩一夜时间。”

一夜。

寥寥二字,便是最后的生机,亦是最后的绝境。

郭长安再无半分停留,转身大步踏出中军大帐,不回营地,不寻旁人,只身一人,连夜奔赴城北。

夜风凛冽,穿街而过,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半个时辰疾行,他再度伫立在那座僻静小院门前。

院门紧闭,院内死寂沉沉,无灯无息,一如往日的静谧,可这份安稳之下,已是迫在眉睫的滔天魔杀。

郭长安抬手按住院墙,借力纵身一跃,轻巧翻墙入内,落地无声。

院中漆黑一片,星月微光被高墙遮挡,四下幽暗静谧。正屋门窗紧闭,封得严严实实,不露半分光影声息。

他稳步上前,轻叩房门,节奏短促低沉。

木门应声轻开。

沈珍珠立在门后,静静望着他。夜色浸满庭院,微弱的天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面容愈发苍白孱弱。颧骨突兀,眼窝深陷,满身皆是乱世漂泊的憔悴,唯独一双眼眸,历经绝境磨难,依旧清亮通透,在沉沉暗夜里,熠熠生辉。

见他深夜骤然到访,她眼底掠过一丝愕然,轻声低语:“这么晚了……”

郭长安侧身入内,反手合上屋门,彻底隔绝外界动静。

屋内无灯无火,漆黑一片,唯有窗缝漏进细碎的星月微光,朦朦胧胧,勉强勾勒出二人身影。

郭长安立在屋中,身姿挺拔,神色沉凝如铁。

沈珍珠静静看着他,片刻之间,便从他紧绷的身形、凝重的气场中察觉出不对,轻声发问:“出事了,对吗?”

“嗯。”郭长安坦然应声,不掩不瞒,字字沉重,“鱼朝恩找到了目击证人,天亮之前,便会带兵搜到这里。”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沈珍珠缓缓垂首,眼底平静无波,无惊无怯,似是早已预料到这一日的到来,早已看淡了自己的宿命归途。

片刻后,她缓缓抬头,眼底只剩通透的决绝。

“你走吧。别再管我了。”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出这句话。不拖累、不牵绊,只求他平安脱身。

郭长安伫立原地,未曾挪动半步,只是静静凝望着她。

微光摇曳,落在她苍白单薄的面容上,明暗交错,藏尽绝境的无奈与坚韧。

良久,他开口,音色沉稳笃定,不容置喙。

“跟我走。”

沈珍珠骤然一怔,满眼错愕:“什么?”

“现在,立刻,马上走。”

她怔怔望着他,茫然发问:“去哪里?”

“出城。”

话音落,郭长安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极细极瘦,筋骨分明,肤体冰凉,像寒夜之中的一缕冷玉,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掌心温热,力道沉稳,不容挣脱,牵着她转身便往外走。

沈珍珠身不由己,只能默默跟着他,踏入沉沉夜色。

院外长空无际,无月无风,漫天星子密密麻麻铺满天幕,清冷微光洒落,照不尽前路黑暗。

郭长安牵着她,一路避开街巷巡兵,贴着暗处潜行,径直往城西城墙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抵达城墙根下。

高大城墙巍峨耸立,暗影沉沉,城头哨兵往复巡弋,火把烈烈燃烧,火光摇曳不定,在墙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守备森严,无半分破绽。

郭长安驻足止步,俯身蹲在墙根荒草之间,指尖在墙砖缝隙间细细摸索。

片刻后,他指尖触到松动的砖石,轻轻一抽,露出一处隐秘洞口。

洞口狭小低矮,堪堪容纳一人俯身匍匐通过,洞内漆黑幽深,伸手不见五指,是早年城防修缮留下的暗口,极少有人知晓。

他回头看向身侧的沈珍珠,低声叮嘱:“从这里出去。”

沈珍珠蹲下身,望着漆黑幽深的洞口,眼底无半分惧色,只抬头望向郭长安,轻声问:“你呢?”

“我回去。”

沈珍珠瞳孔微缩,瞬间怔住:“你回去?”

郭长安望着漆黑洞口,语声冷静清晰,条理分明,字字皆是周全考量。

“我若随你一同离去,军营空无踪迹,鱼朝恩即刻便会断定你已出逃,必定出动骑兵全城追缉,封锁要道,你根本走不远。”

“我留在城中,尚可稳住局面,替你拖住追兵。”

他转头看向她,细细交代后路:“你出洞之后,一路向南,昼夜兼程,走足三日路程,会遇见一座临水村落。村里有个名唤张老四的农户,你报上我的名字,说是郭长安托付而来,他自会接应你,送你彻底远离范阳,南下脱身。”

沈珍珠怔怔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情绪,喉头微涩,轻声道:“你……”

“快走。”郭长安语气微沉,催她动身。

她依旧未动,静静凝望着他,目光执拗,穿透沉沉暗夜,落在他眼底。

良久,她轻声开口,问出心底萦绕许久的疑惑。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般拼死护我?”

夜色寂静,风声微凉。

郭长安望着幽深洞口,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乱世将士独有的赤诚与悲悯。

“我从军数年,踏遍尸山血海,见惯了生离死别。”

“死人见得太多了,看多了破败枯骨、乱世亡魂,再看见好好活着的人,就忍不住想拉一把。”

他转头,目光澄澈,直直落在她身上。

“你是好好活着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无关权势,无关身份,无关情爱,只关乎乱世人心,关乎一份不忍生命凋零的赤诚。

沈珍珠彻底怔住。

清冷星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眼底酸涩翻涌,褪去了恐惧、褪去了感激,余下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悄然扎根心底。

她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再不迟疑,俯身低头,缓缓钻进漆黑洞口。

幽暗的洞口缓缓吞没她单薄的身影,无声无息,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郭长安蹲在墙根,静静望着空空荡荡的洞口,伫立良久。

确认前路无虞,他方才缓缓起身,转身折返,大步重回范阳城的风波中心。

一路疾驰,重回城北小院时,东方天际已然泛起浅浅鱼肚白。

长夜将尽,天光破晓,清冷微光一点点晕开浓稠黑暗,驱散了整夜的死寂。

郭长安走入空寂无人的小院,坦然坐在石阶之上,静静端坐,安然等候。

他等一场发难,等一场对峙,等一场早已注定的风波。

天色大亮,旭日东升。

暖光铺洒院落,方才静谧无声的巷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呵斥声。

下一刻,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院门大开。

鱼朝恩一身紫袍高冠,立于门前,身后紧随数十甲士,刀兵森列,气场凛冽,满面势在必得的阴狠笑意。

他抬步入院,一眼便看见安坐石阶、神色淡然的郭长安。

鱼朝恩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郭校尉,倒是来得够早。”

郭长安端坐石阶,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未发一言。

“搜!”

鱼朝恩懒得废话,抬手厉声下令。

身后甲士轰然应声,蜂拥而入,冲进屋内大肆搜查。翻箱倒柜,拆桌掀床,将简陋小屋翻得狼藉一片,尘土飞扬,破败不堪。

片刻后,一名甲士匆匆奔出,面色慌乱,躬身回禀。

“启禀监军!屋内空无一人,整座小院不见半分人影!”

鱼朝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眼底阴寒暴涨,满脸戾气骤然浮现。

他大步上前,死死盯着郭长安,眸子眯成一道冷缝,字字刺骨。

“人呢?”

郭长安抬眸,神色坦然,淡淡反问:“什么人?”

鱼朝恩气息一滞,怒意翻涌,冷声逼问:“你藏匿的那名女子!”

郭长安神色不变,依旧平静无波:“末将不知监军所言,是何人。”

鱼朝恩死死盯着他,目光阴鸷锐利,试图从他眼底找出半分慌乱、半分破绽。

可郭长安眼底坦荡沉静,无怯无惧,无波无澜,寻不出半分异常。

良久,鱼朝恩胸中怒火翻腾,却无处发泄,终究是冷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字,笑声阴冷刺骨。

“好,好,好。”

他转身拂袖,迈步向外走去,周身戾气沉沉。

将至门口,他脚步骤然停下,脊背挺拔,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幽幽冷语,缠绕杀机,回荡在破败小院之中。

“郭校尉,你今日嘴硬无妨。”

“来日方长,你迟早会为今日之事,追悔莫及。”

话音落,他带着一众甲士,愤然离去。

喧嚣尽数褪去,小院重归寂静。

旭日暖阳落在郭长安身上,明明暖意融融,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微凉。

他静坐石阶之上,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久久未动。

直到院外彻底恢复平静,风声渐息,他才缓缓起身,抬手拍落衣上尘土,身姿依旧挺拔孤直。

前路风波未止,杀机未消,但那缕乱世微光,已然被他送出绝境,奔赴新生。

他转身,稳步离去,独自留下面对满城风雨、朝堂暗流。

第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