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华公馆二楼的廊栏冰凉刺骨，董飞宇斜斜倚着，一支烟卷叼在唇角，明灭的火光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楼下舞池乐声喧嚣，人影交错，衣香鬓影揉成一片浮华热闹，偏偏与董飞宇周身的沉郁格格不入。计划半路折戟，证据已毁，前路一片空白，董飞宇鹰隼般的眸子望着楼下纷乱的灯光，一时竟拿不准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山口惠子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
夜色衬得她眉眼柔和，一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有忐忑，有不安，有藏不住的仰慕，更有几分因自己没能帮上忙而生出的深深自责。她在日本长大，自幼见惯了男子主事、女子顺从的日子，此刻见董飞宇这般心绪烦乱，只当是自己拖累了他。
她轻提裙摆，缓步走上前去，悄无声息地自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发烫的脸颊轻轻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声音细弱又温顺，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柔软：
“少爷……要是心里实在不痛快，你就拿惠子出出气好了。在家里时，父亲心里不顺，向来都是这样对母亲的，母亲从不会反抗……只要能让少爷好受些，惠子怎样都没关系。”
在那个年代的日本寻常家庭，本就是这般规矩——男为天，女为地，丈夫心绪不宁时对妻子呵斥乃至动手，都被视作寻常家事，女子多是默默承受，不敢有半分怨言。山口惠子自小耳濡目染，早已刻进骨子里，此刻说出口，只觉理所当然，满心都是想为眼前这人分担一二的卑微念头。
董飞宇被山口惠子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惊得虎躯一震，浑身猛然一僵，叼在嘴边的烟都微微颤了颤。
可等那几句温软又卑微的话钻进耳朵里，董飞宇先是一怔，随即竟又气又笑，心头那团堵着的烦躁莫名散了大半。
董飞宇抬手，双手轻轻搭在山口惠子纤细的香肩上，动作放缓，缓缓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声音放得极柔：
“惠子，你给我记住了——只有无能的男人，受了挫折没处撒火，才会拿自己的女人出气。”
话一出口，董飞宇自己心里先咯噔一下，瞬间意识到失言。
他本是随口一句劝慰，话里却不自觉带出了“自己的女人”这层意思，分寸稍稍越了界。
可不等董飞宇改口圆回来，山口惠子已经抬眸望他，一双眼里亮得惊人。
她别的没听清，唯独把那句里最关键的几个字，死死听进了心里。
董飞宇那一句话，像一道暖烫的风，直直撞进山口惠子心底，把她整颗心都揉得绵软成一滩春水。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仰慕、崇拜，还有再也藏不住的爱慕，鼻尖微微一酸，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娇媚入骨的嘤咛：
“少爷……”
话音未落，她便再次扑进董飞宇怀里，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比先前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轻柔地贴着他的胸膛，微微蹭了蹭，带着满心的依赖与悸动，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而滚烫。
董飞宇心里那叫一个无语，刚把人轻轻推开，这日本小丫头片子转头又软乎乎扑了回来，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温温热热的一团，想推开都怕力道重了弄出动静。
董飞宇正暗自头疼，目光下意识往四周一扫，脸色顿时微微一沉。
就在约莫二十米开外的房间门口，立着三个一身晋绥军打扮的守卫，正探头探脑，不住往他和山口惠子这边指指点点。其中一个看着像是副官模样的青年，眉眼轻佻，嘴角勾起一抹淫邪又玩味的笑，偏过头对着身旁两人低声打趣：
“哎，你们瞅瞅，这俩在这儿演的是哪一出啊？大庭广众之下，还真是不避嫌呐……”
董飞宇此时正在心烦意乱当中，对于远处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过有一句我老话是怎么说来着？你越心烦的时候，越让你恶心的事，就会一股脑的砸向你。
果然那二十米外那三个晋绥军守卫，盯着相拥的两人看了半晌，眼神里的玩味更浓。那副官模样的青年先眯着眼打量了几圈，率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身旁两个手下听清：“你们仔细瞅这俩人，看着面生得很，绝不是咱们山西军政商圈子里的熟面孔，连这晋华公馆的规矩门道都摸不明白，一看就是外来的陌生人。”
身旁两个守卫连忙点头，顺着副官的话细细打量。董飞宇虽衣着体面，可眉宇间藏着的沉郁、方才倚着围栏抽烟的落寞模样，再加上身边柔柔弱弱、满眼依赖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权有势的权贵子弟。
副官撇了撇嘴，目光落在山口惠子身上，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那女子身段玲珑，面容姣好，一身打扮虽朴素却干净得体，透着一股温顺的软劲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痒。副官嘴角那抹淫邪的笑意更甚，压低声音，对着两人笃定道：“我看呐，这男的八成是个家道中落的落魄公子，以前兴许还有些家底，如今败落了，没权没势，特意带着女伴跑到这晋华公馆，想攀个关系、找条出路，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这会儿正愁得慌，在这儿唉声叹气呢。”
“那女的呢？”另一个守卫顺着副官的目光，扫了眼山口惠子，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轻佻，“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外地丫头，性子软，没什么主见，就只能抱着自家男人好言宽慰，哄他开心。”
副官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色欲，抬手拍了拍身旁守卫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期待：“行了行了，别盯着看了。走，咱们过去凑个热闹——这落魄少爷身边的软妹子，看着倒是有几分意思，我去逗逗，看看能不能把她从这穷小子身边撬过来，给咱们当个乐子。”
“好嘞！”另外两个守卫立刻附和，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