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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阎锡山偏过头来看了孙楚一眼,没搭腔,等着他往下说。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帐内刚升起的那一点热闹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了一瞬呼吸。

孙楚继续说道,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瓷实,像是早就把这段话在肚子里反复掂量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长官,根据八路军总部发给咱们的电文上,他们明确指出——现在115师的两个主力团,正在平型关外围一带蛰伏隐藏,位置卡得相当刁。而且115师的独立团已经火速赶往平型关区东北区域,下一步就要依托山地构筑防御阵地,牵制阻击平型关东北方向的板垣征四郎第5师团主力。”

说完孙楚顿了一下,他伸手指向桌面上摊开的地图,手指头在平型关东北方向重重一戳,指尖按在图纸上那一小片标注了等高线和山脊的位置,指腹压得发白:

“如果咱们能抓住这个当口,提兵东进,直接攻取平型关,同时跟八路军总部商榷,让115师那两个主力团一起参与进来,再配合独立团那边的阻击任务——三股力量捏成一个拳头,板垣那老鬼子就是想往前拱也拱不动。”

孙楚说完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点了火似的,直直看着阎锡山,等他拿主意。他攥着拳,连呼吸都比平时短了半截。帐内其余将领的目光也都跟着孙楚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了,又顺着孙楚的视线落回到阎锡山身上。

阎锡山站在窗口前,一动不动,背对着满帐的将领。他倒背着的手上,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搓动着,像是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头到底在盘算什么。那两根手指的搓动节奏不快不慢,时而停顿,时而继续,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器。窗外晨光初露,还没有完全照亮他脚下的那一小片地面,光线落在他军装的肩上,刚好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身后军帐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孙楚的话刚落地,周围的晋绥军指挥将领们就接二连三开了口。

“长官,机不可失啊!”

又有人跟上:“对,千载难逢的机会,这要是错过了,往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有人凑到地图跟前拍了一巴掌桌面,掌心拍在图纸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铅笔滚了两圈才停:“八路军那边已经把口子撕开了,咱们这时候顶上去,等于白捡的功劳!”

七嘴八舌的,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像是生怕阎锡山听不见。有人指着地图上的某条线路,有人敲着桌面数着兵力对比,有人转过身来看向窗边,又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大家的情绪都在往上涌,那股热乎劲儿从桌案向四周扩散,几乎要把帐篷顶撑开一道缝。

最后连杨爱源也侧过身来,往前凑了两步,压着声音劝道:“长官,战机这种东西稍纵即逝,眨眼就没了。咱们要是不趁现在加进去,等整个上寨战役彻底收场,到时候人家八路军把仗打完了、功劳落袋了,咱晋绥军作为二战区主力,从头到尾没挪过窝——说出去不好听,舆论上对咱们太不利了。”

阎锡山仍旧没转身,背对着众人,搓动的手指停了一下。

军帐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等着阎锡山开口。灯芯在煤油灯盏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像是替所有人把那口悬着的气吐了出来。

阎锡山站在窗口前,背对着满帐将领,手指搓动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军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爆开的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那道纹丝不动的脊梁上。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阎锡山才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依旧端着,看不出半分松动的痕迹,可眼底深处那股犹豫劲儿,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主要还是杨爱源最后那句“舆论于我方不利”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反复搅动,搅得他再也没法装聋作哑了。那根刺扎得不深,却一直在动,动一下,他就多一分难以立足的动摇。

可阎锡山这决心刚刚落定,还没来得及在胸腔里站稳脚后跟,阎锡山开口的时候,话里就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保留。他抬手挥了一下,干脆利落地将那份刚鼓起来的劲儿从中间拦腰斩断,沉声下令:

“立刻命令,第八旅孟宪吉部,以最快速度赶往平型关方位,寻求战机。若有可能,不惜一切代价,攻占平型关,重新夺回来。”

话音落地,他又顿了顿,侧过身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杨爱源身上。他压了一下嗓音,继续道:

“爱源,你按孙楚刚才说的那样办,向八路军总部发报,希望他们能够协调115师,让他们率领主力,正面阻击平型关东北方向外围的第5师团主力,为我晋绥军作战单位攻取平型关争取时间。”

说完他看了杨爱源一眼,没再作声。那一眼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叮嘱,只是确认对方听清楚了。帐内所有人都在等这两个命令之间的余音完全落定,才有人偷偷喘了第一口气。

杨爱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微微点了点头,可语气里头那股子劲儿明显松垮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开口应了一声:“是,长官。”然后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去执行阎锡山刚刚吩咐的差事。布帘在他身后落下时轻轻晃动了两下才停,那些还没完全升腾起来的热气被进来的冷风冲了一下,迅速消散。

军帐里剩下的人还没回过味儿来,只有孙楚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几乎要夹死一只苍蝇。孙楚回头跟围在桌案旁边同样满脸疑惑的晋绥军将领们缓缓对视了一圈——有人正摊着手冲他耸肩,有人抱着胳膊盯着地图发愣,有人低头拿指关节敲桌面,没人想明白阎长官这一出唱的是哪门子戏?寻求战机?现在还用寻个屁的战机啊?直接打过去,就完事儿了!而且还只派一个旅?孙楚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骂,可借他孙楚三胆儿,他也不敢!于是孙楚重新转过身形,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

“长官,为什么只派孟宪吉的第八旅?咱们现在把童崖周边一带所有能调动的部队全拉出来,一起东进,攻占平型关根本就不是问题。长官,您难道没有看清楚平型关后续的战局吗?”

孙楚说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急,尾音发紧,像是压着火气不敢发,憋得难受。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关节处微微泛白,整个人像一支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已经开始颤了。

阎锡山闻声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孙楚脸上,神色里头裹着一层拿不准的犹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了口。那眼神里没有恼怒,却也没有温和,像是一片被风刮过的水面,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孙楚话刚出口,就知道要坏事。可他还没来得及往回找补,阎锡山已经开了口。

“孙楚,你的意思是说我年纪大了,耳聋眼花,看不清楚战局?”

阎锡山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明显的恼意,可每一个字都跟铁砂似的,一颗一颗从嘴里蹦出来,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着每一个字,中间没有停顿。

“那好,”阎锡山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孙楚,语气忽然平了下去,平得像一潭死水,“这个第二战区总指挥的身份,你来当好不好?”

军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敢接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有人下意识地把本来抬到半空的手悄悄放下,有人捏着铅笔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不敢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孙楚那张由青转白的脸上,又顺着他的轮廓掠向阎锡山那道不再望向任何人的视线。

阎锡山没有等孙楚回话,甚至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抬脚就往帐外走。掀帘子的动作干净利落,布帘子被带起来又甩下去,啪地一声落回原位,人已经大步走进了外头的夜色里。夜风顺着帐帘的缝隙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地图一角微微卷起,又落下去。没有人伸手去压。

军帐里头足足安静了好几息,满屋子晋绥军高层将领面面相觑,像是被人一棍子打懵了,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靴尖,有人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孙楚更是直接呆立当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开合了两回,愣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刚才孙楚说的那番话,在场的晋绥军将领心里头其实都深以为同——谁不知道晋绥军有炮,有弹药,兵力也够,打平型关确实手拿掐。拿下来之后还能顺势跟八路军两路夹击,把平型关外围的日军第5师团夹在中间,左右一挤,那是多大的牌面?可这些话,他们心里头同意归同意,嘴上谁也没敢跟着孙楚一起说出来。眼下阎锡山那一句冷得像冰碴子似的话还在帐子里头悬着,把所有人噎得死死的,再没人敢吱声了。桌案上那盏煤油灯还在燃着,光晕在没有人说话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替所有人把沉默撑住了。

阎锡山独自走出军帐,脚步不紧不慢,一直走到营帐外头那处土崖边上才停下来。他倒背着手,两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山崖间那股冷峻的秋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和袖筒里,把他身上那件军装吹得贴着脊梁往后绷。他也没缩脖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东边,望着已经升到半空中的朝阳。军靴底下的黄土被夜露浸了一层薄薄的潮气,踩上去微微发软,他站住之后没有再挪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