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山被问得说不出话。
王母抱着女儿,哭声越来越哑:“他们还这么年轻。”
“桂香连人家都没许,长河也没娶上媳妇。”
“好好的两个人,就这么让畜生给害了!”
李建山蹲下身,低声劝道:“王婶,人已经没了,你得保重身子。”
“尸体不能一直放在参场里。”
“我这就让人找门板,再找白布,把桂香和长河先抬出去。”
“后面的事,大队会帮着料理。”
王父忽然抬起头,越过李建山,看向了楚二爷和李洪伟。
他踉跄着站起来,几步走到二人面前,一把抓住楚二爷的袖子。
“二爷!”
“你是村里最老的猎户,你得替我家孩子报仇啊!”
“那头野猪不能留!不能让它再害别人!”
楚二爷扶住他:“王老弟,你放心,这头猪已经伤了人,咱们不会放过它。”
王母也从地上爬起来,她腿上没力气,走了两步便差点摔倒。
李洪伟连忙伸手扶住她。
王母反手抓紧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洪伟,婶子求你。”
“你打过黑熊,山里的东西都怕你。”
“你一定把那头畜生杀了!别让它死得太轻松!”
“桂香和长河身上那么多伤,他们得多疼啊!”
她说到最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周围的人全都红了眼。
王家夫妇一下没了两个孩子,这口气若是出不来,往后连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李洪伟没有说空话。
他看着王家夫妇,一字一句道:“王叔,王婶,我明天就进山。”
“行凶的那头公野猪,我一定找到。”
“只要我还能走出山,就把它的头带回来,放到桂香和长河灵前!”
王父的手猛地攥紧。
楚二爷也沉声开口:“这不只是王家的事。”
“山兽伤人,猎户联手除害,是祖祖辈辈留下的规矩。”
“那头猪不死,咱们谁都没脸说自己是山里猎户!”
在东北山村,横死的人不能安安稳稳闭眼,是一件极重的事。
老人常说,山兽咬死了人,不光伤的是肉身,还会把死者的魂叼走。
若不斩杀凶兽,横死之人的魂魄便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在山里游荡。
这些话未必人人都信。
可山里人世世代代和野兽打交道,早已形成一条不能破的规矩。
不管是黑熊、野猪还是恶狼,只要伤了人,附近猎户便必须联手追杀。
不是为了逞能,更不是为了那一身皮肉。
而是要告诉所有人,山里的野兽不能把村庄当成随意取食的地方。
从现实来说,这种规矩同样有道理。
野兽有记性。
一头没伤过人的野猪,听见人声往往会躲。
可它一旦撞倒过人、尝过人肉,便会发现人远没有想象中可怕。
到了食物缺乏的冬天,它甚至可能循着气味靠近村庄,袭击落单的老人和孩子。
这种凶兽若不尽快除掉,死的绝不会只有王家姐弟。
李建山让人抬来两扇门板,又找白布将尸体盖好。
王家亲属一路哭着,把姐弟二人抬出参场。
李洪伟没有继续停留。
他和楚二爷约好次日天亮前各自进山,便转身回了家。
陈静兰一直等在门口。
见他回来,她立刻迎上去:“怎么样?真是野猪伤的人?”
“嗯。”
李洪伟洗去手上的泥和血:“王家姐弟都没救回来。”
陈静兰脸色发白:“两个都没了?”
“都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陈静兰才问:“那群野猪呢?”
“退进山了。”
“明天我和楚二爷分开进去追。”
陈静兰猛地抬起头:“你真要去?”
“那头公猪已经杀了人,不能留。”
“可它带着一群野猪!”
陈静兰急道:“让大队民兵去不行吗?他们人多,还有枪。多带些人进山,总比你和楚二爷两个人冒险强。”
“民兵的枪多,可真会在山里开枪的没几个。”
李洪伟耐心解释:“打固定靶和打野猪不是一回事。”
“林子里树多、灌木密,人走进去以后,十几步外都可能看不清。”
“野猪不会站着等人瞄准。它一冲起来,胆子小的人容易慌,枪多反而容易伤到自己人。”
“这种进过深山、杀过人的大公猪,只能让熟悉山路和野兽习性的猎户追。”
陈静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他不去。
她清楚李洪伟的性子,平日里再大的便宜,他都未必愿意争。
可遇见人命关天的事,他既然答应了,便不可能躲在后面。
“那你一定得小心。”
“我答应你。”
李洪伟看着她:“真发现情况不对,我马上往回撤,绝不硬撑。”
当天晚上,他没有让陈静兰动手,自己进了灶房。
进山追猪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谁也不知道要翻几道岭、走几条沟。
干粮必须管饱,也得方便携带。
李洪伟和好面,烙了一摞结实的饼,又把能带的熟食备足,分开包好。
灶里的火一直烧到很晚。
陈静兰几次进来帮忙,都被他赶了出去。
“你明早还得起来,早点睡。”
“这话该我说你。”
陈静兰站在灶房门口:“明天进山的人是你,不是我。剩下的我来收拾,你赶紧歇着。”
李洪伟看了一眼已经备好的干粮,没有再坚持。
夜里躺下以后,陈静兰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直到听见旁边的呼吸渐渐平稳,她才伸手替李洪伟掖了掖被角。
“洪伟。”
“嗯?”
“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遇见危险就回来。”
“忘不了。”
天还没亮,李洪伟便起了床。
来福早已听见动静,在院子里来回转圈。
它像是察觉到今天要进山,尾巴竖得很高,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声。
李洪伟先给它准备了满满一盆吃食。
来福埋头大口吞咽,吃得比平日更快。
这条狗脾气暴,真碰见别的猎狗,十有八九会先抢位置。
可它的鼻子极灵。
无论是隔夜的蹄印、蹭在树皮上的猪毛,还是泥里残留的气味,都很难逃过它的鼻子。
只要来福跟在身边,李洪伟便有把握独自追踪猪群。
这也是他敢和楚二爷分开进山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