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坏处同样明显。
任务一旦定下来,许多干部只盯着账面上的数量,根本不管实际情况。
民兵值守会占用壮劳力,影响当天定额,于是守卫参场的规矩便一点点荒废。
等野猪真的冲进来,两条人命没了,所有人才想起原本就该有人守在林边。
出事以后,明明山里还有猪群,有些人想的也不是先排除危险,而是怎么让社员尽快恢复干活。
好像只要园参按时起出来,其他问题便都能往后放。
这不是李建山一个人的毛病。
上面的任务压下来,基层干部只能照着完成。
时间久了,人也就跟着变僵了。
李洪伟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活法。
他能做的,只是尽量护住身边的人。
院里的野猪肉太多,光靠自家肯定吃不完。
陈静兰拿来几个干净木盆,蹲在肉架旁问道:“洪伟,这些肉怎么分?”
“先按肉质分开。”
“野猪肉还有好坏?”
陈晓雅立刻凑了过来。
她盯着肥瘦相间的猪肉,馋得直咽口水:“不都是山里野猪吗?”
“当然不一样。”
李洪伟提起一扇颜色较浅的肉:“这头是三岁上下的小黄毛,肉最嫩,腥臊味也轻,怎么做都好吃。这算头一等。”
“这就是来福抓回来的那头?”
“对。”
陈玉聪伸手按了一下,连连点头:“确实软,跟家养猪肉差不多。”
“这几块留着自己吃,也能送给老人和孩子。”
李洪伟又指向旁边颜色发深的猪肉。
“这是成年公野猪的肉,尤其鬼眼那头,年纪大,身上膻味重,肉也粗硬。”
“这样的肉算三等,炖之前得多泡一阵。要是直接下锅,牙口不好的人嚼不动。”
陈晓雅疑惑道:“那母猪肉呢?”
“母猪肉算二等,不过要看年纪和情况。”
李洪伟蹲下看了看几扇肉:“年轻母猪的肉不算差。老母猪体内积下的东西多,尤其长期发情、产崽的,肉里可能带毒素,体弱的人吃了容易不舒服。”
“王家二老年纪大,这种肉不能给他们。”
陈静兰听得认真:“那给王家的肉,全从小黄毛和年轻母猪身上割?”
“嗯。”
“多割一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洪伟提起猎刀,先从小黄毛身上卸下一大块后腿肉,又割了排骨和肥膘。
随后,他又从年轻母猪身上挑出几块肉质细嫩的部位,一并放进木盆。
陈玉聪在旁边越看越吃惊:“姐夫,这得有几十斤了吧?”
“差不多。”
“全送王家?”
“全送。”
门外围观的村民听见这句话,顿时没了声音。
物资匮乏的年头,家养猪肉凭票供应。
逢年过节能割上两斤,已经算舍得。
几十斤野猪肉即便比不上家猪肉,对普通农户来说也是一份不敢想的厚礼。
省着些吃,足够一家人熬过大半个冬天。
一个妇女忍不住说道:“洪伟,你已经替王家姐弟报了仇,还送这么多肉?”
“他们家一下没了两个壮劳力。”
李洪伟头也没抬:“王叔和王婶年纪都大了。眼看着就要入冬,家里少了两个挣工分的人,日子怎么过?”
“肉给出去,至少能少换些粮食,也能让二老补补身子。”
周围人听完,心里都有些发堵。
王桂香和王长河不只是王家的儿女,还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姐弟俩一死,王家今年少分粮,明年更难挣到足够工分。
冬天柴火谁劈,水谁挑,房顶漏了又由谁修?
这些日子,王家二老光顾着办丧事,还来不及想以后的生活。
李洪伟却已经替他们想到了寒冬。
“我帮你送过去。”陈玉聪说道。
“我也去。”陈晓雅赶紧端住较小的木盆。
陈静兰又找来干净油纸,把上面的好肉仔细盖严。
几人抬着肉来到王家时,王家二老还守在灵棚旁。
王母看见木盆里堆得冒尖的猪肉,愣了好一会儿。
“洪伟,这是干啥?”
“婶子,行凶的猪已经杀了。”
李洪伟放下木盆:“这些肉你们留着。天气冷,挂在阴凉处能放不少日子。”
王母连忙摇头:“不行,这太多了!”
“你替桂香和长河报仇,我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哪还能再拿你的肉?”
王父也站起身:“洪伟,心意我们领了。你拿回去吧。”
“这不是让你们还人情的。”
李洪伟按住木盆:“家里一下少了两个劳动力,今年冬天不好过。肉留着自己吃,也能跟别人换些粮食。”
“真觉得过意不去,便好好把身体养住。”
王母低头看着那一大盆肉,嘴唇哆嗦几下,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桂香要是还在,看见这么多肉,不知道得多高兴。”
“长河从小就馋肉,每回分肉都把肥的留给我们,自己只啃骨头……”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木盆旁捂住脸,哭得肩膀直抖。
王父红着眼睛,双手紧紧抓住李洪伟的手:“洪伟,你救的是我们两个老东西的命啊!”
“家里没了桂香和长河,我们连这个冬天该怎么熬都不知道。”
“这份情,王家一辈子不忘!”
跟来的邻里纷纷别过脸。
有人偷偷抹泪,也有人叹着气帮王家把猪肉抬进屋。
李洪伟没再多留。
他送肉只是可怜王家二老,不想让他们失去一双儿女以后,还得为寒冬里的吃喝发愁。
回家分完剩下的猪肉,第二天一早,西边参场果然全面复工。
民重新守在林边,巡查的人也不敢再偷懒。
李建山当众兑现了承诺,给了李洪伟十五天假。
不仅如此,他还专门在参场设了一个安全员的位置。
“洪伟,你以后不用跟着大家起参。”
大队部里,李建山将安排说得明明白白。
“每天早晚去参场周围巡一遍,看看有没有野兽脚印,检查民兵是不是在岗。”
“其余时间你自己安排,不用干重活,工分照样拿全额。”
消息传出去,村里没人眼红。
“这哪是安全员,分明是李书记在还救命人情。”
“洪伟救的可不只是他,还救了全村今年的分红。”
“没有洪伟,谁敢去西边参场?几十亩园参全得烂在地里。”
“给个满工分都算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