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李洪伟沿着脚印缓慢向前:“应该是狗先围熊,然后人一直站在后面。”
“这里有几条狗来回冲过的痕迹。”
“黑熊转身以后,它们没来得及退。”
他指向雪地上一处深坑:“这一掌拍下来,狗直接飞出去了。”
几步之外,积雪上留着一条拖痕,尽头没入树林。
另一侧的血迹更多。
大团黑毛和狗毛黏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串慌乱脚印。
陈玉聪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这熊也太凶了,几条狗围着它,竟然都没拦住。”
“陶强他们能活着回来,算是命大。”
李洪伟看着眼前的脚印,想起了山里老人常说的规矩。
真正跑了一辈子山的猎户,从不敢小看猎狗的反应。
狗若到了某处突然夹尾、不肯前进,必定是闻到了让它害怕的东西。
这时候最该做的便是停下观察。
若猎狗仍旧躁动,宁愿空手下山,也不能强行往前闯。
猎物没了可以再找。
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陶强几人明明已经看见黄狗不愿靠近熊窝,却还是强行拖着它往前。
后来发现空窝,他们仍不肯撤。
一路追到黑熊面前,才把自己和几条猎狗全搭了进去。
他们能逃回村,不是本事大,只是运气好。
李洪伟收回目光:“进树林看看。”
他让来福走在身侧,自己端起猎枪,沿着血迹缓缓进入小树林。
绕过两棵折断的松树以后,前方雪地上赫然躺着三条冰冷的猎狗尸体。
小树林里,只有靠近松树的那一片雪地乱得厉害。
三条猎狗尸体分散在四周。
陈玉聪站在树林边,喉咙有些发紧。
刚才在外面看见乱雪和血迹,他还觉得陶强几人没出息。
几条猎狗,加上四个带家伙的汉子,竟让一头黑熊追得满山跑,实在丢人。
可真正走进来,亲眼看见这些尸体,他才明白那头走驼子究竟有多凶。
这不是几条狗围住黑熊,慢慢把它拖垮。
而是黑熊冲进狗群里,短短一会儿,便把几条猎狗全打废了。
“姐夫,这几条狗全死了?”
“先别靠太近。”
李洪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猎枪,目光先扫过四周树木,又看了看树林更深处。
来福贴着他的腿边站着,鼻子不停抽动,耳朵高高竖起。
它没有朝猎狗尸体乱叫,也没有扑过去撕咬,只是身体微微压低,尾巴绷得笔直。
陈玉聪看见来福这副样子,立刻闭上嘴。
李洪伟带着来福在周围绕了一圈。
没有新鲜熊粪,也没有刚刚踩出来的熊掌印。
只有几处被踩塌的积雪,以及树枝上挂着的黑毛。
黑熊显然已经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熊不在附近。”
李洪伟这才走到一条猎狗尸体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陈玉聪松了口气,也跟着靠近两步。
“我去看看。”
“站我左边,别踩乱脚印。”
“我去……我去左边。”
陈玉聪赶紧收住脚,小心绕开地上的血块。
李洪伟伸手翻开那条猎狗僵硬的前腿,狗的肩骨已经完全碎了。
皮肉外面看着伤口不算大,里面却塌成一片,显然是被熊掌正面拍中。
“这条是让熊一掌拍死的。”
陈玉聪吸了口凉气:“隔着这么厚的皮肉,也能拍碎骨头?”
“黑熊前掌的力气,不比野猪冲撞小。”
李洪伟指了指猎狗身下那片雪地:“它当时应该是从侧面扑过去,想咬黑熊后腿。”
“黑熊没等它咬实,转身就是一掌。”
“狗被拍倒以后,没能再爬起来。”
陈玉聪低头看了看那条猎狗,脸色有些发白。
这狗个头不小,肩膀宽,四肢也粗壮。
放在村里,平日里肯定算得上凶狗。
可在那头黑熊面前,竟连一下都没扛住。
“陶强他们带来的狗,不是说有好几条吗?”
“地上只有三条。”
“还有一条大黄狗,最先被拍死了。”
陈玉聪想起陈晓雅说过的话。
“剩下一条灰狗伤了腿,钻进林子跑了。”
“应该就是这里。”
李洪伟站起身,沿着地上的拖痕往前走了几步。
拖痕旁边有几滴冻住的血,前面还留下几处深浅不一的狗爪印。
“这条没死透,伤了以后跑出去了。”
“它能跑回村吗?”
“看命。”
李洪伟声音平静:“黑熊没追它,它若没伤到筋骨,或许能顺着原路找到村子。”
“要是伤得太重,跑不出山。”
陈玉聪不再说话,他对陶强几人没什么好感。
可看着地上的狗尸,又听李洪伟这么一说,心里还是有点堵。
这些狗未必都是陶强家养的,有些可能只是被临时叫来帮忙。
主人把它们带进山,本该带着它们找猎物、带着它们回家。
最后却全扔在雪地里。
“陶强他们跑的时候,连狗尸体都没收?”
“他们那时自身难保。”
李洪伟走到第二条猎狗旁边。
这条狗嘴角冻着血沫,腹部有一道极深的咬伤。
它的后腿还保持着蹬地的姿势,爪子死死抓进雪里。
“这一条不是拍死的。”
“黑熊先压住它,又咬断了骨头。”
陈玉聪蹲在旁边,看着那道伤口,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熊下嘴也太狠了。”
“走驼子饿,又受了伤,脾气比平常黑熊更暴。”
李洪伟说道:“狗群若只是叫几声,它未必会一直追。”
“可这些狗全围上去咬,它只能拼命。”
陈玉聪想起陶强一行人带狗进山时的盘算,忍不住骂道:“他们还想靠几条狗把黑熊拖住,给陶强开枪。”
“真是拿狗命当柴火烧。”
“他们不懂怎么打熊。”
“我也不懂。”
陈玉聪挠了挠头:“不过我知道,来福要是不愿往前走,我肯定不会硬拽它。”
李洪伟看了他一眼。
陈玉聪立刻挺直腰板:“我说真的。”
“上回追野猪,来福闻到不对就不肯乱冲。我后来才明白,它比人先知道山里有危险。”
“它真夹尾巴、趴地上不走,我宁愿空着手回村,也不能把它拖过去送死。”
来福听到自己的名字,扭头看了陈玉聪一眼。
陈玉聪咧了咧嘴,刚想伸手摸它。
来福却已经低下头,凑到第三条猎狗尸体旁边闻了闻。
下一刻,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