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那晚崔昭纬是怎么回答孙揆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二天一早,崔昭纬就自己上表请罪了。
奏疏写得很长,措辞卑微得不像出自五姓七望之首的当家人。
他说自己治家不严,致使族侄崔缇勾结佛寺,欺压百姓,隐田逃税,罪大恶极。
他说自己失察之罪,罪无可恕,恳请陛下严惩。
他还把崔家这些年从佛寺分润的田产一笔一笔列了出来。
三千七百亩,外加十二间商铺,两处质库。
这些全部上交朝廷,分文不留。
最绝的是最后一段。
他实名举报了京城七家寺庙,说他们贿赂官员、霸占民田、窝藏逃犯、欺男霸女,恳请陛下彻查。
奏疏末尾,他颤颤巍巍地写道:
“臣年老昏聩,为奸人所蒙蔽,以至酿此大错。今幡然醒悟,唯愿陛下以臣为戒,严惩不法僧尼,还百姓一个公道。”
李晔坐在清思殿里,把这封奏疏看了三遍。
看完第三遍,他抬起头,看着面前垂手而立的杜让能,一脸茫然。
“这是何意?”
按照杜让能暗中递来的建议,他这几日又“病”了,连今天的早朝都躲了。
可即使不上朝,他心里也放不下。
穿越前放假就是真放假,穿越后放假比上班还累。
明明身子在后宫,脑子里却全是朝堂上那些破事。
杜让能微微一笑:
“陛下不必担心。臣已经吩咐孙揆按照陛下的意思去办了。
现在看来,此人果然是个能办事的。不出意外,过年前就能初有成效。今年大概能过个肥年了。”
李晔更懵了。
朕的意思?
朕什么时候有意思是这个意思了?
前日早朝,他明明只说了让孙揆查案。
怎么查着查着,崔家就自己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了?
这是不是要治他一个断案不明之罪?
李晔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事,但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那……朕该做什么?”
他虽然疑惑,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这种时候,信这种老臣是最正确的选择。
杜让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捻了一把胡子开口道:
“陛下什么也不用做。接下来京城估计是一片腥风血雨,恶人就让我们做臣子的去做。陛下就跟娘娘好好过个节,等着收银子就行。”
说着,杜让能还给了个“陛下你懂的”的眼神。
李晔更加疑惑了,怎么感觉身边的大臣开始往谜语人转变了?
怎么都觉得他懂啊,他啥也不懂啊!
愣神间,他忽然想起一句成语:知人善任。
有人点评过,一个好的统治者领导者,不是事事亲为,而是知人善任。
知人善任么……
杜让能此人是个忠臣,且从这半年的改革来看,经济方面也确实有能力。
看来,应该给他足够的权力和信任完成这件事。
“杜卿。”
他抬起头,
“殿前亲军的调度权,你拿着,你就去跟玄甲将军说,让他和他的所有将士全部由你全权指挥。”
杜让能一愣:
“陛下?”
“照你说的,接下来京城要乱一阵子。孙揆在前面查案,你在后面坐镇。谁要是不长眼,你直接派人去拿。”李晔看着他,
“朕信得过你。”
杜让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年头,无数人把兵权看得比自身的身家性命还重要。
可眼前的这个皇帝却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交给了自己。
这样的信任,让人怎么不感动?
他跪下,郑重叩首:
“臣,遵旨!”
另一边,崔昭纬的请罪奏疏一出来,京城就炸了锅。
消息传得飞快。
当天下午,各大世家就都知道了;
崔家低头了,崔家把佛寺的田产全交了,甚至还反手举报了七家寺庙。
反应最快的是韦家。
当天傍晚,韦家家主韦昭度就派人给孙揆送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韦家与佛寺素无往来,若需查证,愿为表率。”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家跟那些和尚没关系,你要查随便查,我们全力配合。
紧接着是裴家、杨家、杜家……
一封一封的信送到京兆尹府,措辞大同小异。
有的说自己“早已与佛门切割”,有的说自己“向来遵纪守法”,有的干脆直接表态:孙大人需要什么证据,我们提供。
总之,一切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一时间都在忙着和佛寺切割。
明明是热闹的备年货时节,各个世家却是紧张不已,
平头百姓都在购置过年的食材,可最富裕的街道反倒冷寂不已。
孙揆坐在案前,看着那一堆信,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他当然知道这些世家在怕什么。
崔家都被逼投降了。
五姓七望之首,说低头就低头了。
崔昭纬那个老狐狸,连族侄都推出来顶罪了。
那他们呢?
他们那些年从佛寺分润的好处,能比崔家干净?
这时候不表态,等查到自己头上,那就晚了。
反正和佛寺有瓜葛的资产和他们的所有身家比起来,最多也就是九牛一毛。
撇了也就撇了,就当赞助皇帝招兵买马镇压起义兵了。
“大人。”
一个属官走进来,低声道,
“城外传来消息,有几家寺庙的人想跑,还有几家寺庙聚集了附近乡绅组织了民兵,拒绝咱们的人清丈田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