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拖到了正午,朝廷军暂退,但城头的防御工事已经被损毁大半。
朱崇节站在城垛后面,望着城下朝廷大营的营灶,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走,还是不走?
朱温的命令已经下了:放弃怀州,带上所有粮草和兵马,火速北上泽州支援。
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可问题是,他怎么走?
南边是李顺节的五千精兵,北边是那支神秘的两千步卒。
他被夹在中间,无论往哪个方向突围,都要打一场硬仗。
而他的兵,本就是被朱温搜刮后剩下的老弱病残,守城还凑合用,野战根本不是对手。
更麻烦的是,他走了,怀州就丢了。
怀州丢了,朱温的西线就彻底崩溃。
可他若是不走,就是违抗军令。
朱崇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带上所有粮草和兵马,火速北上支援。”
朱温的话依然在朱崇节脑海旋转。
朱温没有说“守住怀州”,没有说“不惜一切代价”,他说的是“北上支援”。
这说明,在朱温心里,怀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泽州,是那场决战。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可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城北那支队伍虎视眈眈,他若是贸然出城,被他们咬住,那就别说那些粮草了,就连他自己和那些士卒都得留下。
城北的那伙人一直没动静,他得先跟李顺节谈。
“来人。”
朱崇节睁开眼睛。
“在!”
“派人去城下,请李将军来城下一叙。就说,朱某有要事相商。”
亲兵眼神有些飘忽,虽然犹豫,但最终还是转身跑去传令。
不多时,城下传来马蹄声。
李顺节骑在马上,带着十几个亲兵,来到护城河边。
他仰头望着城头的朱崇节,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怎么,朱使君,你想通了?”
朱崇节抱拳道:
“李将军,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末将可以退出怀州,把城池让给朝廷。但末将有一个条件,放末将和末将的兵马北上泽州,不得追击。”
李顺节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朱崇节为什么要去泽州?
是去给朱温送粮,还是去给朱温送命?
不管哪一种,对他李顺节来说,都不是坏事。
朱崇节走了,怀州就是他的。
他不用攻城,不用死人,白捡一座城。
至于朱崇节去泽州,朱温现在已经被李克用打得焦头烂额,多他五千人,少他五千人,影响不大。
说不定,这五千人还能给李克用添点麻烦。
“朱使君,你凭什么觉得某会答应你?”
李顺节故意问道。
朱崇节苦笑一声:
“李将军,你没有选择,我朱某也没有。城北那支队伍,不是你们的玄甲军,这点大家心知肚明,你骗不了我。
你只有五千人,攻城器械不足,硬攻怀州,你不一定打得下来。与其无功而返,不如各退一步。你把怀州拿走,我把命留下。咱们谁也不亏。”
李顺节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朱崇节已经看穿了。
城北那支队伍,确实不是李存孝的玄甲军。他昨晚派人去查了,那支队伍打着朱温的旗号,穿的是朱温的衣甲,但他们的队形太整齐了,行军太安静了,根本不是朱温的兵。
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他一概不知。
但他知道,有他们在北边,他就不敢全力攻城,至少营寨依旧需要防守。
朱崇节说得对。他没有选择。
“好。”
李顺节点了点头,
“某答应你。你退出怀州,某不追击。而且还退出二十里地给你们行军,但某只给你们一个半时辰的撤退时间,时间一到,某就要亲自接管怀州!”
“成交。”
李顺节笑了,
“朱使君,你是个爽快人。某佩服。”
朱崇节抱拳道:
“李将军,末将还有一个请求。”
“说。”
“城北那支队伍,末将不知道他们是谁。末将出城之后,若是被他们拦住,李将军能否,”
“那不能。”
李顺节打断他,
“某只答应不追击你。至于别人追不追,那是你的事。某管不了。”
朱崇节苦笑一声,不再多说,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他转身走下城头,开始安排撤退。
一个时辰后,怀州城的南门缓缓打开。
朱崇节骑在马上,带着五千兵马和几百车粮草,鱼贯而出。
又过了半个时辰城头,朝廷的旗帜已经升了起来,这标志着是李顺节的人接管了城防。
朱崇节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他守了一年多的城,就这么丢了。
他不知道朱温会怎么看他,不知道这一去是生是死。
但他知道,他别无选择。
“使君,咱们往哪边走?”
亲兵问。
“往北。”朱崇节说,
“绕过怀州,直奔泽州。”
队伍转向北边,沿着官道缓缓前行。朱崇节骑在马上,警惕地望着四周。
他知道,城北那支队伍还在。
他得避开他们。
可走了不到五里,前方的斥候就飞奔而来,脸色煞白。
“使君!前方发现一支队伍,约莫两千人,列阵在官道上,挡住了去路!”
朱崇节的心猛地一沉。
他催马上前,远远望去。
灿烂春光中,一支黑压压的步兵横亘在官道上,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正中间一面大旗,白底红边,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
不是李顺节的“李”,是河东李家的“李”。
朱崇节的脑子嗡了一下。
河东的人?
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泽州已经败了?
队伍中,一匹白马缓缓上前。
马上坐着一个孩子,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细鳞甲,腰悬短剑,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比他的年龄老了二十岁。
“前面的可是朱崇节朱使君?”
孩子开口了,声音稚嫩,但中气十足。
朱崇节抱拳道:
“末将正是。敢问小将军是?”
“晚辈乃河东李存勖,晋王之子。”
朱崇节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李克用的儿子?河东的世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两千精兵?
难道东平王朱温真的……败了?
“小将军,末将奉东平王之命,北上泽州支援。还请小将军行个方便,放末将过去。”
李存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朱使君,晚辈说个不当的话,你去了泽州,又能怎样?
那朱温已经穷途末路了,他把所有兵力都押在泽州,连后方都不要了。你去了,不过是多一个送死的。”
朱崇节脸色一变:
“小将军,你——”
“晚辈说的不对吗?”
李存勖打断他,
“朱温让你放弃怀州,北上支援。可他有没有想过,你走了,怀州丢了,他的西线就彻底崩溃?
他有没有想过,你带着五千人北上,粮草辎重这么多,路上会不会被劫?
他有没有想过,你到了泽州,能不能活着回来?”
朱崇节沉默了。
他知道李存勖说的是实话。
可他是朱温的部将,他不能背叛朱温。
“小将军,末将知道你是好意。但末将受东平王大恩,不能背信弃义。还请小将军放末将过去。”
李存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朱使君,晚辈刚刚启蒙,这几日读的便是《蒙求》,其中,晚辈最敬的便是如你这般响当当的汉子。但晚辈今日却不能放你过去。”
“为什么?”
“因为你的粮草。”
李存勖指了指那些辎重车,
“你车上装的是粮食,是朱温的命根子。晚辈作为晋王世子,即使再怎么敬重将军,也不能让你把这些粮食送到泽州去。
朱温有了这些粮食,就能多撑几天。他多撑几天,我河东军就要多死几个人。”
朱崇节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将军,你想怎样?”
“很简单,晚辈也不为难将军。”
李存勖竖起一根手指,
“留下一半的粮食,晚辈便可以放你过去。”
“不可能!”
“那就别过去。”
李存勖的声音冷了下来,
“朱使君,晚辈劝你想好了,你只有五千人,而且不是精锐。
晚辈的两千人,是河东的精兵。你打不过晚辈的。
与其全军覆没,不如各退一步。你留下一半粮食,晚辈放你北上。
你到了泽州,朱温不会知道你丢了粮食。你只说路上被劫了,他若是真的看重你,自然也不会怪你。”
朱崇节咬着牙,拳头握得嘎吱作响。
他知道李存勖说的是实话。
即使是他曾经最精锐的兵,在野战中也根本不是河东精兵的对手。
打起来,他必输。
输了,粮食一粒都保不住,兵也保不住,他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可留下一半粮食,他到了泽州,怎么跟朱温交代?
如今的朱温,可是一粒粮食都不肯放过啊。
“朱使君,你还在犹豫什么?”
李存勖的声音缓了下来,
“晚辈这是在帮你,不是在害你。你留下一半粮食,晚辈放你过去,这其实已经是晚辈看在您的面子上作的让步了。
你到了泽州,朱温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怪你,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怪你了。”
朱崇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如果说一开始的他还在怀疑此人的动机,可能现在的他哪里还不知道,这个晋王世子是来专门拉拢他的。
先是在怀州城下施压,接着在自己撤退途中拦路,
如今又问他要粮,若是自己不给就会被当场打服,
若是给了,大概率就会被宣武方面怀疑,甚至被排挤,最终或许还要投向他的怀抱。
几乎不损失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他这个敌方数一数二的大将。
好恐怖的心机!
其实现在就投降这位世子才是最合理的做法。
但他已经做了决定,跟随自己的本心,去帮助东平王,就绝不能半途而废。
更何况他刚刚都拒绝了朝廷的招降,又怎么可能去投降自己的对家河东?
“好。”
朱崇节睁开眼睛,他选择相信一次自己的老兄弟,
他相信,朱温应该不会因为自己少带了粮草就迁怒于自己,毕竟他也是突破了层层包围才送去的粮草,有些损耗也在情理之中。
“末将答应你。留下一半粮食。”
李存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可惜。
“朱使君,看来您还是没看清楚东平王的真实面目啊,
算了,只要记得,若是宣武委屈了您,可以随时来河东找晚辈,到时候,什么荣华富贵,晚辈都给得起。”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队伍让开了一条路。
朱崇节带着他的人马,缓缓通过。
路过李存勖身边时,他勒住缰绳,看了那个孩子一眼。
“小将军,你今年多大?”
“六岁,今年过完生辰便是七岁。”
朱崇节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六岁。
六岁的孩子,就能带着两千精兵,深入敌后,拉拢他这个镇守一方的大将。
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或者说,如今已经成了大器。
在河东,连个六岁的孩子都能做成这样,看来宣武败得并不可惜。
“小将军,末将有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要帮某?”
李存勖看着他,目光深邃。
“晚辈不是在帮你,晚辈是在帮自己。”
朱崇节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催马北上。
身后,李存勖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
“世子,为什么不把他留下?”
李存进低声问。
李存勖摇了摇头:
“留不住。他已经是朱温的人,此等忠心之人不会轻易易主,等朱温输了,他自然会来投在咱们河东。”
“万一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
李存勖笑了笑,
“因为他留下这些粮草后,就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转身走回队伍,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清点粮草,装车运回大营。”
“遵命。”
李存勖最后看了一眼朱崇节远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喜欢这样的人。忠义,稳重,善守,是个值得托付后方的大将。
这样的人,到了泽州,朱温却定然会因为缺失的粮草不会重用他。
而等朱温输了,或是怀疑他了,这样的人,自然就会来投他。
乱世之中,若说有什么比人才更可贵的,那就是忠心的人才。
想要征伐天下,光有十三哥可还不够啊。
良将,要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