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柜里搁了这些日子,封口仍旧平整,素娘却觉得,里面写的事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那时她才教过一回蒸蛋,下笔还要想,能不能同姚娘子说自己教得不错。如今再捏着这封信,她先记起来的倒是女儿替她梳头时,把一缕头发扯得生疼,梳完还不许她拆。
穗和问要不要添几句话,她想了想,说旧的就这样留着,再写一小张放进去。
“前头写了什么,我还记得。那时候是那时候,拆开一改,我怕又写个没完,耽误了明日的船。”
她要添的也不多。家里都好,铺里近来添了席菜,阿陶昨日又教了一位姑娘做鱼。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会儿,才添上自己也想学片鱼,等得了空,再去鱼摊练练。
“这个也写?”桃枝替她看一个字,“还没学呢。”
“她信里也写想做的事,我便同她讲讲。等回信到了,说不定我会了,到时候再告诉她。”
桃枝没再问,将写好的纸挪到窗边晾墨。待墨干了,素娘用新封套把原信和添的纸一并装好,交给穗和,请周衡托熟船捎去云州。
午市忙起来,信便暂时收进柜里。
阿蓼来时已过了最挤的那阵。她替母亲送一笔鱼货到县城,回程绕来春生,想问昨日那道炸鱼叫什么。穗和说还没起名,她便说,取鱼的酒楼里也有两面撑开的鱼,堂倌端出来时,酥边比她们昨日那盘还细。
“不过我没吃过。他们叫醋熘鳜鱼,我听见客人点,就伸头看了一眼,跑堂的叫我把鱼盆先搬开。”
她说的是县城南门内的望河楼。掌灶的蒋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鱼之外,还做一碗鸡汤烩干丝。余嫂偶尔去结鱼钱,最惦记的便是那碗,自己却从没点过。
穗和原先只听着,听到干丝,又问了一遍怎么个样子。
“白的,细细一碗,汤不浑。别的我说不出,鱼送进去就走了,哪能站着看人家吃完。”
阿蓼说完还要回摊,穗和也没留她。午市收妥,她将董成这五日的三十文结清,自己端着没吃完的饭,去找阿陶。
阿陶正将旧菜纸折起来,见她有话,便把旁边的凳子拉开。
“明日咱们去望河楼吃一回。”穗和坐下便说,“吃那条鱼,再点一碗干丝。光听阿蓼讲,我已经惦记半晌了。”
“明日我得空。你铺里呢?”
穗和将素娘和桃枝叫过来,说了明早出门、午后回铺的打算。素娘应下午灶,桃枝也答应把来问席菜的客人记下,等她回来再谈。
阿陶在一旁听妥,笑着说自己明早得少吃些:“以前跟主家进酒楼,我只管往后头送东西,坐前堂点菜还没几回。”
“那明日挑个好位置,咱们慢慢吃。”
送她到门口,穗和又问起那家酒楼的路。阿陶也只知道在南门内,酒楼具体在街哪一头,两人都说不准。穗和想起阿蓼方才还站在这儿,自己光顾着问菜,偏偏忘了问路。阿陶说到南门找人一打听就知道,叫她明早在铺里等着,一起走。
傍晚周衡带着芝麻糖来,纸包不大,搁到桌上还能听见里面碰出的轻响。
穗和解开一看,正是说好的两块,一块铺满白芝麻,一块掺了些黑的。糖片切得薄,斜着一折便断,断口里密密挤着芝麻,掉下的碎屑都舍不得掸走。
“掌柜说这两块是一锅出的,我瞧着颜色不同,就都挑了。”周衡说,“不知道你喜欢哪样。”
她先掰一点尝,糖壳在齿间碎开,嚼到里面,炒过的芝麻才透出香来。不是一味的甜,末了还有一点籽仁的油润。她又掰下另一块的一角,尝过才把那张油纸往自己面前拢。
“两样都喜欢,先留着。今日吃饭,别让我一坐下就拿糖填肚子。”
饭已摆好,腌菜炒豆干、萝卜炖肉,都是家里吃惯的。周衡笑着坐下,把信收进自己随身的布包,告诉她掌柜明早会去码头送书,他跟着去,亲手把信交给船家。
穗和说自己明日也要出门。他听见望河楼,问她是不是同阿陶一起,便没再问要不要陪。
她本来想说吃完回来给他讲,转念一想,又问他有没有想带的东西。
“你回来时,替我在南门纸铺看看有没有薄些的纸。前回买的那刀落笔洇得厉害,拿来抄账还成,画你的鱼,刀口全糊在一处。”
“原来不只怪你画得不好。”
周衡听得笑了,说总也有一半怪自己。她便叫他写明白要哪一种,自己不认得纸铺的名目,免得抱回一刀仍然一样。
吃完饭,他取了一小片旧纸,写好给她。穗和没立刻收,把小纸同未吃完的糖一起推到桌角,端着茶又坐了一会儿。两人讲起南门那段路,她问他以前常不常去,周衡说年少时去买旧书,有一次赶上雨,揣着书跑了半条街,鞋掉了也没回头捡。
“后来呢?”
“后来掌柜拿着鞋来找我。旁人看我抱着书光脚站在檐下,都以为他扣了我的鞋抵书钱。”
穗和笑得茶也没喝成,问他可记得那本书。周衡说记得,讲河道的,早已不在手边了。
穗和问书里有没有图,好叫自己去找时有个样子。周衡想了一会儿,拿筷尾比出书的大小,说书皮原本是青的,边角已经磨白,里面的河道图不少,字密密挤在一旁。
“这些年过去,怕是找不着同一本了。”
“我找的是一样的书,又不一定要你买过的那本。书名写下来,我去问问。”
周衡把字条取回来,在买纸那一行下面又添了书名。穗和等墨晾干,将它折好收起来,转头发现自己刚才说话时又吃掉一点糖,忙把油纸包上,放到够不着的桌角。
翌日清早,两人便各自出了门。
周衡先到书铺,随掌柜去码头,将包好的信交给往云州去的熟船。船家听清收信人的去处,答应照掌柜嘱咐带到,再把信收进干燥的内舱。直到船离了岸,周衡才往回走。
穗和与阿陶到了县城,没有先往食行拐。望河楼比春生宽敞,楼下摆着几张桌,厨房在后院,端菜的从一道窄门进出,门帘一掀,便有热汤的气味跟着出来。
堂倌把她们让到窗边,提壶添茶,问是等人还是点菜。穗和本想说先看看,阿陶已经把钱袋放在膝上,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
“不等人,就我们两个。”穗和说,“醋熘鳜鱼怎么卖?再给我们看看鸡汤烩干丝。”
听过价,穗和要了这两样,堂倌收起菜纸,往后院报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