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看邵师傅搅鱼茸,穗和以为自己也能搅得那样轻巧。他说话的工夫,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停,半盆茸拢在一处,柔润得像要顺着盆沿滑下去。轮到她,右臂渐渐发沉,筷子从底下兜起来,带起的茸已有了黏性,她却摸不准,还能往里吃多少水。
邵师傅在旁边看她的手,案上那碗葱姜水还剩着小半碗。另一眼灶里,阿陶的鸭子正轻轻响,酱香顺着锅缝往外钻,惹得穗和停了一瞬,又把心思收回盆里。
今日午市后,她买了新白鲢送到西巷。徒弟刚将焖好的饭移到旁边,空出来的灶用来取鱼骨汤。邵师傅从鱼身取下两片肉,先给她看刀怎样斜贴着肉刮,取上层洁白的细肉,翻检细刺,再用刀细细排斩。轮到她时,她照着做了一遍,近皮的红肉单收在旁,鱼头鱼骨也另放进汤锅。
她剁肉馅惯用的力气到了这儿轻了许多,刀一下一下落,手底下的肉渐渐连成细茸。邵师傅让她捻了一点自己的,再捻他刮的那一点,她才摸到那几丝几乎看不见的牵连。
为把这点区别弄清,她多费了好一阵。自己的鱼茸均分两小碗,她先拌其中一份,盐揉进去,葱姜水分几回添,等水吃进肉里再接着搅。邵师傅指给她看盆壁上挂起的薄层,最后添少许蛋清和熟猪油,她亲手搅匀,拿起勺时,虎口已经酸了。
“这点茸还没有我平日剁的一盆肉多,搅起来倒更费劲。”穗和揉了揉手腕,“我一边搅一边想,水到底加够了没有,越想越拿不准。”
阿陶在灶前探头:“难怪我问你话,你连头也没抬。我带的芋头还剩几块,想着给你拿回去,叫了半天,就见你盯着那个盆。”
“给我留着吧,祖母爱吃软芋头。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正数添了几勺水,心想搅完这几下就答你,后头连勺数也忘了。”
邵师傅给她挪来一只矮凳:“手里拿不准,咱们下两只尝尝。你坐着做,剩下那份还在碗里,尝过这一份,下一份添多少,心里就好比了。”
鱼汤已经煨好,连锅移开,灶上换了煮鱼圆的小锅。水热起来,细气往上冒,锅面只轻轻动。她左手拢起鱼茸,从虎口挤出一团,右手用沾过水的勺接下,轻放进去。第一只带了个小尖,她看了一眼,第二只收勺便轻些,圆了许多。
鱼圆慢慢托起来,她还照着邵师傅说的火候养了一会儿,另取厚的一只剖开,里外熟透,才连汤盛出。
入口比她先前做的嫩,咬开却仍有些紧。她又尝了一口邵师傅用自己的茸做的,放下勺,揉着右肩想了片刻。
“刚才端着盆,我还怕它太软,下锅要散,尝着却比您的紧实。”她低头拨了拨那半只,“照这样看,水还能往里添。我是自己怕散,早早停了手。”
邵师傅点头:“你刚才抬筷子的时候,我看那茸还能吃水,想着让你煮熟尝过,印象深些。下一碗接着试,到末了每回少添一点,搅开了,记一记手里的轻重。”
第二碗起初搅得同样顺手,盐和水吃进去后,茸变得柔软,筷子抬起,能带起一片。她又添了一点水,搅开,手上阻力与前一碗渐渐有了差别。她喊邵师傅来看,自己却还握着筷子,想把这阵轻重记牢。
这回她捏的小圆下水以后依旧抱得住,表面光润,煮熟剖开,里面细得找不着肉纹。尝到嘴里,牙尖只稍一碰,肉便松开了,带着暖汤贴过舌头,咽下去,口中仍留着鱼的清鲜。
穗和端着碗站起来,把那半只递给阿陶。
“你尝尝这一只,我又多添了一点水,吃着比方才那只松多了。你尝着是不是也这样?”
阿陶灶上的芋头刚下锅,她放下盖子,拿自己的勺舀了一口,咽下后还低头看了一眼碗里。
“这汤里要是搁一片火腿,我大概能吃完一整碗。”阿陶说,“鱼圆这么嫩,配着一点火腿味,我想想就馋。你待会儿预备放什么?”
“我想放几棵青菜心,留着鱼汤本来的味道。”穗和把碗拿回来,喝了一口,“等会儿配着你那锅鸭吃,一口肉一口汤,正好。火腿的也想尝,回头有料了,咱们另外试。”
邵师傅听见,让徒弟从篮里取了几棵小青菜。家里有青菜,火腿却没有,阿陶笑说记着下回试,转身去看她的鸭。
鸭肉已经煨软,筷尖在腿肉上抵一下,便能顺着纹理拨开。芋头下得迟,边缘吸饱酱汁,中间仍是粉白的;阿陶将锅轻轻晃了晃,汤挂在芋角上,带着一点鸭油的亮。
邵师傅盛了半碗,起先只顾夹鸭,后来低头找了一块芋头。热芋一抿便化开,粉糯里裹着浓汁,吃完嘴里还暖,他便把那半块鸭皮卷在肉上,一起送进口中。
“你上回说这汁拌饭好,我就一直惦记。”他将碗往前挪,“再添一块芋头,饭也给我盛点。”
阿陶笑着去添。邵师傅那年轻徒弟将取鱼茸余下的肉查过刺、切碎,和了姜末、少许面糊。鸭锅一移开,他便上去摊小饼,煎得两面焦黄,咬开仍见碎肉,边上一圈尤其脆。
穗和吃了半张,想起昨日那道舍不得刮下来的肉,便把余下半张留在碟边,低头继续挤鱼圆。两份茸都做熟,分别盛好,第一份略实的,邵师傅也吃了两只。
她把两种各尝过一回,留下给自己家人吃的份量,余下分给邵师徒和阿陶。早先煨好的鱼骨汤撇去浮沫,仔细滤净,邵师傅在清亮的汤里烫了青菜,舀进新煮熟的鱼圆碗中。
那几只白圆浮在浅汤上,青菜叶贴着碗沿。她终于坐稳,用勺将一只截开,断面仍细润,喝过一口浓鸭汁再来尝,鲜味更清楚,连方才吃芋头时的一点黏口也淡了。
吃完,阿陶把自己这锅鸭的用料和芋头何时下锅讲给邵师傅听。他对着剩下的半块芋头问了两句,记在案边的纸上。穗和也把自己两碗茸的差别写下,添水的勺数已经记混,便只记今日取肉的份量,在旁边添上两回搅起来的轻重。
邵师傅看过,说换条大小不同的鱼还得自己试。她点头,把纸折好,心里已经想着在自家灶上重做一次。
分好的鱼圆和汤装进洁净的有盖小罐,阿陶的熟鸭与芋头也各分开,当日带走吃。穗和问过,邵师傅愿意她回铺练,日后做熟了也可以卖;再教给别人,她打算先同他说一声。
酉初,她提着罐子回到春生,周衡已经在里面等。她先去洗手,拿余火把鱼圆与汤重新热透,略实的两只放青菜,柔嫩的两只盛清汤,端上来时,他正将她的凳子往外拉。
“胳膊真酸了。”穗和坐下,伸手去够汤匙,抬到半道又笑,“我原以为最难的是刮肉,做到后头才知道,筷子里那点轻重也得记。走回来这一路,手里还像端着那个盆。”
周衡用左手把汤匙递给她,自己舀起一只,吹过才吃。她看着他将两种都尝过,刚想讲哪只是后来做的,他已经指了指清汤那碗。
“我喜欢清汤这碗,咬下去比那一只松,轻轻一抿就开了。”周衡将勺搁在碗边,“这就是你后来做的?昨日听你讲了半天,今日一吃,倒真能吃出差别。”
穗和也爱柔嫩的那碗,把碗挪到两人中间,剩下的分着慢慢吃。说起西巷那一院子的事,她从鱼茸讲到阿陶的鸭,讲到煎鱼饼,忽然停住。
“我竟还忘了半张饼,明明搁在自己碟边,低头挤起鱼圆,就把它忘了。早知道刚才在邵家,一口吃完多好,偏想着放下手里的活再慢慢尝。”
周衡笑了半晌,问她明日还去不去西巷。
“明日就在铺里做。我今日有拿不准的,抬头便能问邵师傅,心里踏实。回到自己的灶前,总要亲自做一回,才知道哪些地方真记住了。”她看了看他的碗,“买条小些的鱼,咱们两人吃得完,余肉我摊成饼,这回放到自己面前吃。”
“那我把饭添好,等你一块儿坐下。”周衡朝后头看了一眼,“那边能摆张小桌么?离灶近,你盛汤也方便。我想和你慢慢吃一顿,听你讲完,饭也还是热的。”
她朝后门边看去。那里原来放着两个空筐,挪开便有地方,开着门,坐在桌旁还能看见巷子里的人来人往。她把勺搁在碗里,起身将空筐叠好。
小桌搬进去正合适。穗和试着坐了坐,叫周衡也来,伸脚在桌下碰了碰他的鞋。他用左手将两碗汤一碗一碗端来,她接过,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在对面坐下。
“今晚就坐这里吧。你往里挪一点,门口漏风,我把门掩一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