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天,说是休息,其实两个人谁都没闲着。林风在院子里把火球术又练了一个上午,瓦罐打碎了十几个,直到木长青从书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今天休息,瓦罐不要钱吗”,他才收了手。林云则把那本《清风吐纳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练气四层的灵气运转路线跟之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速度更快、容量更大,便把册子合上,去山里的灵泉边坐了一下午。
小白那天也在。白色的灵鹿站在泉眼边上,低着头喝水,见林云来了,抬起头看了看,没有跑,继续喝。林云在离它一丈远的地方坐下来,没去打扰它。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灵泉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小白喝够了水,慢悠悠地走进了林子里,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林云一眼,那眼神不像是警惕,更像是打量。
林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想,这只鹿大概是这座山上除了他们师徒三人之外唯一的生灵了。它不怕人,但也不亲近人,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这种距离让他觉得很舒服。
第二天一早,卯时刚过,木长青就把两个人叫到了院子里。
石桌上摆着两本书。不是之前那种薄薄的册子,而是一本厚厚的、用蓝色绸布包裹着的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流云剑法。字是用银粉写的,在晨光中闪着淡淡的银光。书页不是纸的,是一种薄如蝉翼的绢帛,摸上去光滑柔软,翻起来却没有声响。
林风翻开第一页,里面画着一个人持剑的姿势,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他又翻了几页,全是剑招的图解,有刺、有劈、有撩、有扫、有点,每一招都配有详细的文字说明,从哪里起手、到哪里收势、灵气如何运转、身体重心如何移动,写得清清楚楚。
林云也翻开了自己那本,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他发现这套剑法的每一招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流云初起、云海翻腾、风卷残云、云开见日……名字虽然文雅,但从图解上看,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花架子,刺就是刺,劈就是劈,简洁得像一把磨快的刀。
木长青站在石桌旁边,等他们翻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这套剑法叫《流云剑法》,是我上次出门,去青云城的拍卖会上拍下来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流云宗,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林风和林云同时摇头。
“没听说过正常。这个宗门在三万年前就已经消失了。”木长青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本书的封面上,停留了几息,“流云宗当年是完美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鼎盛时期,门下弟子数以万计,金丹期以上的长老就有几十位。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夜之间宗门覆灭,山门崩毁,弟子四散,从此再也没有重建过。三万年的岁月,足够把一个大宗门的存在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林云面前那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这套《流云剑法》,是流云宗内门弟子修炼的剑法。三万年前的东西,能流传到现在,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花了不少灵石把它拍下来,不是因为它的名头——流云宗再有名,也已经是三万年前的事了——而是因为它的剑理。你们知道现在许多宗门的剑法是什么样的吗?”
林云想了想,摇了摇头。
“花哨。”木长青说了一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现在的剑法,好看的招数太多,实用的招数太少。出剑之前先转三圈,刺出去之前先翻两个剑花,好看是好看,但对敌的时候,那一转一翻的功夫,足够对方刺你三个窟窿了。《流云剑法》不一样,三万年前的剑法,讲究的是实用、简洁、高效。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才是真正的好剑法。”
林风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他喜欢“实用”“简洁”“高效”这几个词,不喜欢花架子。在桃花凹的时候,他跟着狩猎队打猎,用的都是最直接的法子——陷阱要挖得深,箭要射得准,刀要砍得狠,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转圈翻花。
木长青从背后取下那柄黑色的长剑,握在手里,退后几步,站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流云剑法的第一式,叫流云初起。”
他的右手握着剑柄,剑尖朝下,剑身贴着小臂内侧。然后他动了——手腕一翻,剑尖从下往上挑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在晨光中一闪,像一条银白色的蛇突然昂起了头。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从起势到收势,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犹豫。剑尖挑到最高点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风吹过了什么细小的缝隙。
“这一式是起手式,也是防御式。敌人攻来的时候,剑从下往上挑,既可以格挡对方的兵器,也可以顺势反击。注意我的手腕——不是手臂用力,是手腕。手臂的力量太大,收不住;手腕的力量正好,灵活。”
他又演示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让两个人看清楚手腕的转动和剑尖的轨迹。然后他收了剑,让林风和林云各自找一根树枝,先不拿剑,用树枝代替,模仿他的动作。
林风捡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握在手里,学着木长青的样子,手腕一翻,树枝从下往上挑。他的动作很猛,树枝划破空气发出“呼”的一声,但挑到最高点的时候,手腕没收住,树枝继续往上走,整个人的重心都被带偏了,身体微微前倾,差点没站稳。
“用力过猛。”木长青走过来,伸手托住林风的手腕,“流云剑法的精髓不在力量,在流畅。力量太大,动作就会断,一招一招之间会有停顿。高手过招,那一点停顿就足够要你的命了。放松,让力量顺着剑走,不是你把剑甩出去,是剑带着你走。”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放轻了力道,手腕的转动也慢了一些。树枝从下往上挑起,到最高点的时候,他试着停住,但那股惯性还是让树枝往上走了一点。不过比第一次好多了,至少人站稳了。
林云在旁边看着,没有急着动手。他把木长青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一个细节都放大了、放慢了、拆开了,然后再组装起来。他拿起树枝,手腕一翻,树枝从下往上挑——动作不大,速度不快,但很稳。树枝挑到最高点的时候,稳稳地停住了,没有上翘,没有下坠,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木长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指导林风。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每天都在院子里练“流云初起”。这一招看似简单,但真要练到木长青那种手腕一翻剑尖就到位的程度,比想象中难得多。林风的问题是力道不稳,时轻时重,重的时候树枝发出“呼呼”的风声,轻的时候树枝软绵绵地抬不起来;林云的问题是速度太慢,他的动作虽然标准,但慢得像在打太极拳,挑一剑的时间够林风挑两剑。
木长青对两个人的评价是:林风需要控制力,林云需要爆发力。一个是火太旺,一个是火不足。两个人各练各的,但偶尔也会交换心得——林风教林云怎么提速,林云教林风怎么控制力道。院子里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拿着一根树枝,一个在做慢动作,一个在做快动作,做完之后互相看一眼,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各自回去继续练。
第五天,木长青终于让他们摸剑了。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把长剑,一把握柄朝林风递过去,一把递给林云。剑不算是顶好的法器,但比普通的铁剑强得多——剑身是用精钢掺了少量玄铁打造的,韧性和硬度都不错,剑刃开得很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剑鞘是黑色的木鞘,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简洁大方。
“这两把剑是我在青云城的铁匠铺定制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法器,但够你们现在用了。”木长青看着两个人接过剑,补充了一句,“剑是修士的第二条命,要好好待它。”
林风握着剑柄,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很脆,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深潭。他把剑举到眼前,透过剑身看院子里的阳光,剑刃上有一层淡淡的、流动的光晕,那是灵气附着在上面才能看到的效果。他没有灵气附着的时候看不到,但他知道,等他练成了流云剑法,他的灵气会沿着剑身流淌,这把剑就不再是一块铁,而是他手臂的延伸。
林云也拔出了剑。他的动作比林风慢一些,剑身一寸一寸地从鞘中滑出来,阳光一寸一寸地照亮银白色的剑面。他把剑横在身前,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剑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木长青看着他们握剑的姿势,走过去纠正了几个细节——大拇指要压在剑柄的某个位置上,手腕要微微下沉,手肘不能夹得太紧也不能张得太开。这些细节说起来很琐碎,但林云知道,师傅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有道理的。修真界的比斗,往往就在一招半式之间分出胜负,谁的姿势更合理、更省力、更不易被对手抓住破绽,谁就多一分胜算。
“明天开始练第二式。”木长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徒弟各自抱着剑,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林风坐在石墩上,把剑放在膝盖上,伸手抚摸着剑鞘上的云纹。他用大拇指沿着纹路的走向一遍一遍地描,像是在把那些纹路刻进记忆里。林云则站在院子的另一头,把剑拔出来又插回去,拔出来又插回去,反复练习出剑的动作。他的出剑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但离木长青的要求还有很大距离。
“你说,师傅为了买这本剑谱,花了多少灵石?”林风忽然问。
林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木长青说的那些话——“花了不少灵石”“流云宗内门弟子修炼的剑法”“三万年前的东西”。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价格不会低。他不是修真界的人,对灵石的价值没有准确的判断,但他知道一块下品灵石能换一万金币,而木长青说“花了不少灵石”,那肯定不是几块下品灵石能解决的问题。
“不知道,”林云说,“但肯定不会少。”
“师傅自己那套追风剑法,他说不如这套。”林风的声音低了些,“他自己舍不得换更好的剑法,把钱省下来给我们买了这个。”
林云没有接话。他把剑插回鞘里,转身看了看书房的方向。书房的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木长青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那影子不大,甚至有些单薄,但它稳稳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不会移动的坐标,让人觉得安心。
林云收回目光,把剑放在石桌上,在石墩上坐下来。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松林哗哗地响,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下着大雨。他伸手摸了摸石桌上那本《流云剑法》的封面,蓝绸布在指尖下光滑而冰凉,银粉写的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没有出声,但说了。他知道木长青不需要他们说出来,有些人把话说出来反而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