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离开灵隐门之后,一直朝着西北方向飞行。头几天窗外还能看到下面的山川和城池,后来就只剩云海了,偶尔从云缝里露出一截山脉或一条河流的轮廓,很快又被云层盖住了。船上的日子比林云预想的平静。每天卯时起床,在船舱里找个角落打坐运转《紫雷真经》,灵气在经脉中流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飞舟本身的灵气波动——船身上镶嵌的那几块中品灵石散发出的灵气,跟空气中的灵气混在一起,吸入体内的时候比在万雷峰上还纯净一些。上午画符,下午看看雷震留给他的那卷竹简或者翻翻从藏经阁借来的杂记,傍晚再打坐一个时辰,晚上早早歇了。日子过得规律,跟在山上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在船上不能做吃的。飞舟上没有灶房,只有几箱干粮和清水,吃着吃着就腻了。林风头几天还好,到第五天的时候开始频繁地往储物箱那边看,有一次路过的时候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干粮袋子,又合上了。林云知道他吃不惯干粮,也没办法,总不能在半空中生火烤肉。
第七天下午,雷震把十个人叫到了船舱前面的甲板上。他从储物袋里取出几个小布袋,每个布袋里装着十颗暗褐色的药丸,圆滚滚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光泽。他把布袋挨个递给每个人。“辟谷丹,一颗管十天。筑基期以下的弟子都可以吃。吃完之后十天之内不用进食,也不会饿。”雷震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到了剑仙城再吃饭。省着点吃,别当糖豆嚼。”
林云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那层细密的光泽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味,不浓,跟聚气丹的味道有点像,但更清淡一些。他把布袋系好放进了储物袋里。当天晚上他就吃了一颗,干粮吃了好几天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辟谷丹入腹之后化成一股温热的气流,在胃里缓缓散开,那种空落落的饥饿感很快就消失了,也不觉得嘴里寡淡,像是胃里自己有了东西在慢慢撑着。
船上的日子从第七天开始有了些变化。干粮箱不再有人去翻了,甲板上闲聊的人多了起来。十个人分属七座不同的山峰,平时除了任务堂和坊市偶尔碰面之外,很少有坐在一起说话的机会。现在被关在同一条飞舟上,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聊天反而奇怪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青禾。她坐在船舱靠后的一排座位上,手里拿着那支随身带着的符笔,在窗台上铺了一张纸画画。林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画的是窗外的云海,线条浅淡,但云层的层次感画得很分明,边缘用细笔勾出了几缕飘散的云丝。青禾抬起头看到他,“你也喜欢画云?”
“我在山上也画。”林云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画符。”
“我知道。你那个神雷符还在画?”
“还在画。”
青禾点了点头,把笔放下,看了看窗外。“这云跟山上的不一样,灵隐门那边的云都是碎的,被山峰切碎了,这边的云是一整片一整片的。”
林风从船头晃过来,看到林云跟青禾坐在一起说话,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聊什么呢?”
“聊云。”青禾说。
“云有什么好聊的?”林风往窗外看了一眼,“不就是水汽吗?”
青禾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接下来几天,十个人之间的气氛慢慢熟络起来。付岩和程越都是筑基期的修士,比其他人年长几岁,修为也高出一截,但他们不怎么摆前辈架子。付岩话少,大部分时间坐在船头打坐,偶尔睁开眼睛往前方看看,又闭上了。程越话多一些,有一次晚饭时分——虽然没人吃晚饭了,但大家还是会在这个时间聚在甲板上——他坐在船舷上,给他们讲了几件自己过去历练时遇到的趣事,语气不紧不慢,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船上的时日太长,能听人讲些没听过的故事确实解闷,围坐的几人听到惊险处会跟着紧张,听到滑稽处又笑出声来。
柳清月和欧阳倩大多是坐在一处轻声说话。林风有一次在船尾闲逛,柳清月正好在附近看书,看到他的裂风斧,主动跟他聊了几句。对话很简短,却让旁边的人也记住了这位筑基师兄。后来林风偶然跟林云提起,说清澜峰出来的弟子果然不一样,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水汽的清凉感。
温灵书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她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抬头,偶尔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会侧过身让一让,不会被打扰。孟星辞倒是喜欢凑热闹,在甲板上走动、往船舷外面看风景、跟不同的人搭话闲聊,整个人透着一股闲不住的气息。
飞舟在第三天傍晚绕了一个大弯。林云当时正靠窗坐着,感觉到船身微微倾斜,窗外的云层在缓慢地转向。他走到船头,看到雷震和苏筠长老正站在飞舟前端的甲板上,望着前方的天际线。过了片刻,他注意到前方远处的云层颜色有些不一样,比周围的云深了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云层下面,把云染成了灰黑色,远远地就能看到。雷震没有转头,只说了句“绕路”,就不再多说了。飞舟的航线从笔直向前变成了略微偏南的方向,那团灰黑色的云层在视野里缓慢地偏移,最后移到了飞舟的侧后方。
林云回到船舱里坐下,林风凑过来,“前面什么情况?”
“绕路了。说是前面有大妖,不能直飞。”
林风往窗外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大妖?”
“能让金丹巅峰的金丹修士都绕着走的那种,肯定不是咱们能对付的。”
林风没再多问,靠回座椅上,把双腿翘在座位旁边,闭着眼睛养神。
飞舟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个人每天在同样的时间醒来、同样的位置休息,偶尔到船头站一站,听听风声。雷震和苏筠轮换着值守,每两到三天换一次班。苏筠长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到了换班的时候准时出现,坐在船头也不说话。雷震偶尔会在甲板上走一圈,经过林云身边的时候脚步会稍微慢下来一些,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第十天的时候,十个人坐在甲板上围成一圈,程越不知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副旧棋盘,几个人围在一起下了几盘棋。林风和程越对弈了一局,林风在棋盘上漏洞频出,到第十手就中了圈套,索性投子认输,引来一片笑声。棋局散了之后,大家又各自坐回原位,有的打坐,有的看书,有的靠在船舷上看云。飞舟在云层中平稳地航行着,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暗淡,再从暗淡到明亮,一天接着一天,像是被什么力量匀速地推着往前走。
林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缓慢变化的云层。剑仙城还要很远,但三个月总会过去,走完这段路,就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他只管把眼前每一天走好就足够了。飞舟继续向前飞行,在两山之间的云海之上,平静而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