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完灵石和材料的第二天上午,六人在客栈大堂碰了面。阳光从神树的枝叶间透下来,在客栈门前的石板地面上形成一片片移动的光斑,随着风摇晃,不断变化着形状和位置。思雨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裙,比平时在战场上那身劲装柔和了不少。她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众人,说:“我想带你们去见我家里的一位长辈。她对很多旧事都记得很清楚,如果能见到她,也许能问出一些关于兽潮的东西。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回府里请示家主,如果家主同意,才能带你们去见她。”暮烟点了点头:“应该的。我们等你消息。”
六人离开客栈,沿着主街朝城东方向走去。积羽城的街道比昨天逛过的区域更宽阔一些,两侧的房屋更高,屋檐伸出的距离也更远。街上的行人比主街少,但三三两两地走着,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习惯了这里的节奏。走在最前面的思雨脚步平缓,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其他人跟在她身后,保持着自然的队形。快要到街口时,一个身影从侧面的巷子里快步走了出来,径直迎上了思雨的路线。
来人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浅银色的长袍,袍角绣着细密的暗纹,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他走到思雨面前时放慢了脚步,脸上挂着笑,声音带着一种与周围安静街道不太相符的热情:“思雨,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思雨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刚到。”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青年快步跟上来,目光扫过思雨身后众人,在林风和燕山身上各自停了一瞬,随即又转向思雨:“这些是你的朋友吧?难得回来,不如我做东,请诸位到聚仙楼坐坐,也算替你们接风。”思雨停下脚步,侧过身来,语气平稳:“流霄,我们有正事要办,请你不要耽搁我们的时间。”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加重,但那种明确的分隔感清晰地传达了出来。流霄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思雨已经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其他几人也跟着她走过了街口,没有人回头。流霄站在原地,脚步停在街口的石板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朝来路走去。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宅院的门口。宅院的门面不小,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身刻着细密的纹路,与街道两侧那些整洁的店面和楼宇不同,这座宅院的木门厚重而内敛,门环是铜质的,表面已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经常被人握着叩响。思雨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跟家主说一声,很快回来。”说完便推门进去了,木门在她身后合拢,门缝严丝合缝,看不到院内的情形。剩下五人在门外的台阶旁站定。暮烟靠在门柱旁边,手里捏着一枚细小的玉符翻看。燕山站在稍远的位置,双手抱臂,目光扫过街上来往的行人。叶苓蹲在台阶下方的空地上,用手拨弄着地面上的一片落叶。林云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影里。林风站在他旁边。没有人说话,各自以各自的方式消磨着这一段时间。
大约一刻钟后,木门重新打开了。思雨从门内走出来,朝几人点了点头:“家主同意了。”她说着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没有多作解释,也没有多提请示过程中的细节。几人跟在她身后,沿着街道向城中心的方向走去。越靠近神树的根部,街道越宽,头顶的枝叶也越密集,光线从浓密的树冠间漏下来,从明亮逐渐过渡到柔和,又从柔和慢慢转为一种带着绿意的暗调。他们在神树的根部停了下来,那里的树干呈巨大的弧形,表面覆着一层深褐色的树皮,树皮上的纹路粗犷而深,像是被漫长岁月刻下的沟壑。几条粗大的根脉从根部延伸出来,高出地面数尺,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苔藓,攀附在根脉和地面之间,形成一道缓缓上升的倾斜通道。
“从这里上去。”思雨说着,踩上了第一段根脉。树根表面的苔藓踩上去有些软,但并不滑,表面的纹理提供了足够的摩擦力。几人跟着她依次走上那道倾斜的通道,在根脉的分叉处逐渐改变方向,朝更高处攀爬。上升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提高高度。下方的积羽城逐渐向后退去,街道和屋顶的轮廓在枝叶间变得越来越小。攀升到大约百丈高时,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台,宽度足够容纳十余人同时站定。思雨和暮烟同时停住了脚步,各自张开翅膀。翅膀在张开时几乎无声,白色和淡青色的羽翼在神树枝叶间漏下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们调整了一下翼展的角度,身体微微前倾,随即离地,朝更高处的树干飞去。林风和林云也各自踏上飞剑,剑身稳稳地升至与她们相同的高度。燕山和叶苓各自放出飞宠,山鹰和猎枭各载一人,稳稳升空,跟上队伍。
六人穿过层层枝叶和枝干间隙,向高处飞行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神树的第二层主干逐渐出现在前方,比下方的根脉更为粗壮,枝干伸展的幅度也更宽。思雨和暮烟在接近一处横向伸展的粗壮树枝时收拢翅膀,平稳地落在树枝表面。林风和林云也收了飞剑落在树枝上。燕山的山鹰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稳稳降落。叶苓的猎枭收翅落在她身侧不远处的树枝上,收拢翅膀时停顿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林云站稳后朝脚下看了一眼,下方的积羽城已经被枝叶遮去了大半。从高空望下去,城区的轮廓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零星几片屋顶在叶片的缝隙间闪现。远处的地平线与天空的交界处连成一片灰蓝,像是被神树的树冠包裹在中间的一层薄纱。
他们沿着树枝朝深处走了一段,树枝越走越宽,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苔藓,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前方的树杈处,一座茅草屋正安静地坐落在一段粗壮的枝干分叉处。茅草屋看起来不大,屋顶铺着深色的干草,墙体外侧钉着几块灰木板,已经有些年头了。屋檐下没有悬挂任何装饰,也没有看到招牌或标示。门前有一小片空地,边缘长着几株矮灌木,没有修剪过的痕迹。思雨走到茅草屋门前,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放下手,站在门口等回应。屋内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苍老而清晰的声音:“是思雨丫头来了?还带了朋友,进来吧。”思雨应了一声,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其他人跟着她,依次走进了那扇敞开的门内。林云跨过门槛时,感觉到四周的光线、温度和气味都在进门的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整个人像从风里走进了一间被炉火长时间烘过的屋子,身体周围重新包裹进一层干燥而温暖的气息中。木门在他身后虚掩着合拢了,门外的风声和枝叶的沙沙声都被隔绝在了另一边,仿佛那些声音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