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替朕收拾这副残局吗?”
谢停云扶着肋下,抬眼看向元佑帝。
皇帝昨夜刚从御书房的门缝里杀出来,衣袖上还留着木屑,脸色却比殿外那些等着看热闹的朝臣更沉。
“陛下若只问敢不敢,臣现在就敢。”
“若朕问你能不能?”
“那得先把残局摊开。”
元佑帝指了指案上的朝议旧册。
“太子受伤,承烬废黜,墨社牵出北境、内库与书院三条线。昨夜的兵还没审完,今日的奏疏已经堆到门口。你若接手,便会有人说你借宫变揽权。”
“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回会说得更像。”
谢停云摸了摸包扎得并不漂亮的肋侧。
“臣从臭名废才走到户部,哪一步像过?”
魏慎站在旁边,忍不住低头咳了一声。
元佑帝看他:“你笑什么?”
“老奴只是忽然想起,谢大人昨夜还在宗庙门口流血,今日便要替陛下收拾朝堂。年轻人恢复得快。”
“魏公公,臣这伤是刀割的,和年纪大小没关系。”
“所以才说恢复得快。”
元佑帝把一封空白诏纸推到他面前。
“朕要设新政司,暂隶中书,户部、吏部、礼部、工部皆须配合。你以户部右侍郎兼领,主持清丈、官考、兴学三事。期限三年,三月一小核,半年一复盘,一年一公开。”
谢停云没有马上接诏。
“新政司听谁的?”
“听朕的。”
“出了错,谁担?”
“朕。”
“办事的人犯了错呢?”
元佑帝看向魏慎。
魏慎立刻道:“照律追责,不能拿新政二字当护身符。”
谢停云这才伸手压住诏纸。
“还差一条。”
“你又要加什么?”
“每一笔钱、每一块田、每一份考核,都要留下经手名与复核名。新政可以试,不能凭一句奉旨把账烧掉。”
元佑帝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在给朕办差,还是给朕立规矩?”
“臣替陛下省一件事。”
“什么事?”
“往后有人说新政害民,陛下不用先问谢停云有无冤枉,只要把账拿出来。”
殿门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
“百官入殿!”
今日的大朝比宫变后的雪还冷。
陈既白脱去文宗冠,捧着请辞疏站在群臣之间。太子颈上缠着药布,由黄忠扶着入殿。几名年轻官员看见谢停云的伤,想行礼,又不敢多看。
元佑帝没有让人铺垫。
“昨夜有人借朕之名调兵,围御书房,押太子,杀许行之。朕已命三司审理。今日先定一件事。”
皇帝展开诏书。
“设新政司,整饬田亩、官员、学务。户部右侍郎谢停云,兼领其事。”
殿内像被投进一块冰。
许崇礼第一个出列。
“陛下,宫变方平便骤推大改,恐怕人心未定。”
谢停云回头看他。
“许大人,人心未定,正好把账定下来。”
“清丈田亩会触动豪族,官考会令百官自危,兴学更要耗费国帑。谢侍郎一句新政,能担得起天下风险吗?”
“担不起。”
许崇礼一愣。
“那你还接?”
“因为风险已经在田里、案上和孩子手里。没人接,它也不会自己消失。”
曹谨言冷声道:“谢大人说得漂亮。可天下官员数万,难道人人都要按你的账本过日子?”
“按百姓的税过日子,就该让百姓看得懂账本。”
“你要把朝廷变成一间大账房?”
“朝廷本来就收天下人的钱。”
年轻御史郑观低声道:“这句该记。”
谢停云看向他。
“记清楚,别只记半句。”
元佑帝抬手,殿中渐静。
“谢卿,你打算先做什么?”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臣拟《新政初议》。”
“念。”
他展开纸,声音不高。
“田有界,税有据,百姓方知所纳为何;官有责,功有核,朝廷方知所用何人;民有学,字有路,天下方知国本落在谁手。清丈为使土地不再藏于强者袖中,官考为使公器不再困于熟人门下,兴学为使一纸契、一笔账、一条律,不再只由少数人替天下看懂。”
“新政不以声势为功,以三月之变、六月之数、一年之民生为验。有效则推,有害则停,有错则改。提议者署名,执行者署名,受益者与受损者同样留下姓名。”
殿里无人立刻说话。
陈既白抬头:“你把受损者也写进去了?”
“若只记得好处,坏处迟早会从纸背后爬出来。”
“若有人借受损之名阻挠?”
“请他拿证据。”
“若有人拿不出证据,却能聚众哭喊?”
“先安置,再核查。哭声不能定法,哭声也不能被当作不存在。”
陈既白看着那页纸,半晌道:“这不像一纸施政诏。”
“那像什么?”
“像给后人留下的自证。”
“臣活不到后人替我盖棺定论,只能先把今天的账写全。”
太子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愿以东宫名义配合兴学与官考。”
元佑帝看他:“你刚从宗庙出来,先把伤养好。”
“儿臣可以在案上养。”
谢停云侧过脸:“殿下,您这句话很有精神,太医听见会把您绑回去。”
萧承钧看他:“谢卿昨夜也没听太医的。”
“臣是被人追着跑。”
“孤是被人押着走。”
两人对视一眼,竟都笑了半声。
笑意很快散去。
元佑帝将御笔递给谢停云。
“从今日起,你掌新政。”
谢停云接笔,伤口被牵得发疼,手腕却稳。
识海深处,万卷文明书库自行翻开《制度推演》一页。
书灵提醒:“高阶方法可用。建议建立授权、执行、复核、纠错四环。”
谢停云心中道:“我知道。”
“是否调用完整模型?”
“只取四环,剩下的让大胤自己长出来。”
书页亮了一瞬。
他在诏书末尾添下四个字。
“一事一责。”
元佑帝看完,问:“就这四字?”
“先让每个人知道,出了问题不能把责任推给一阵风。”
元佑帝又从案后取出一方乌木小印。
“新政司尚未立衙,先借户部西院。此印暂称试行印,凡涉钱粮与人事的公文,须有你与复核官双押。”
谢停云接过小印,翻看印底。
“陛下连臣也防?”
“朕防的是人性。”
“这句能不能送给《民声报》?”
“你敢印,朕就让你亲自给每个字赔墨钱。”
谢停云把印收进袖中。
“那臣先记在心里,等新政司有钱再印。”
陈既白收起请辞疏,转身对群臣道:“诸位若反对,今日便把反对的理由写全。莫再用天下士林四字替自己说话。”
许崇礼脸色发沉。
“陈公也要替他开路?”
“老夫替的是署名与核验。”
谢停云看向满殿朱紫。
“臣明日要把新政三件事写进公文。”
陈既白问:“若有人今日就要毁它?”
谢停云抬眼。
“那就让他先把反对的理由,写在纸上。”
“写清楚以后呢?”
“谁要亡国,先说清楚,亡在哪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