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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韩长鸾的三万大军在北周营前布阵,战鼓擂得震天响。他骑着高头大马立在阵前,却不急着进攻,反而命弓箭手向城头射去数十支绑着帛书的响箭。

帛书落在城头,守军捡起一看,顿时哗然——上面竟盖着皇帝玉玺,明令“凡斩北周一人者赏钱五百,生擒韦孝宽者封万户侯”,而最关键的一句是:“此战由韩长鸾全权节制,违令者斩。”

“王爷!”独孤永业将帛书捧到高长恭面前,手指颤抖,“这...这是要夺您的兵权啊!”

高长恭展开帛书,他沉默片刻,将帛书缓缓卷起:“传令诸将,开城门,助韩将军破敌。”

辰时三刻,城门大开。韩长鸾却按兵不动,直到日上三竿,才命前军试探性进攻。三千步卒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北周军箭如雨下,不过半个时辰,三千人死伤过半。韩长鸾立即鸣金收兵,在阵前斩了败退的都尉,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旗杆上。

“看见没有!”他纵马在阵前来回疾驰,“畏战者,斩!”

高长恭在城头看得分明,韩长鸾这是要借北周之手消耗他,再用军法立威。果然,第二波进攻,韩长鸾点名要兰陵王旧部打头阵。

“王爷,让末将去。”老将段孝先抱拳请命,“咱们的人不能这么白白送死。”

高长恭按住他的手臂:“我去。”

他披甲下城,亲率八百骑兵出城。银甲白袍,面具狰狞,所过之处北周军竟纷纷避让。韦孝宽在对面高台上看见,急令放箭,箭雨如蝗,高长恭挥剑格挡,率部直冲敌阵中军。

血战持续一个时辰,八百骑兵折损过半,但冲乱了北周阵脚。韩长鸾见状,这才挥动令旗,命全军压上。此战斩首三千余级,北周军退后十里。

捷报传到邺城时,高纬正在新修的“贫儿村”里行乞取乐。他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躺在茅草堆中,看着扮作富商的穆提婆将铜钱一枚枚丢进破碗。

“陛下,”内侍捧来军报,“洛阳大捷。”

高纬接过,扫了几眼,嗤笑:“韩长鸾倒是会抢功。”他将捷报随手丢进火堆,“传旨,封韩长鸾为骠骑大将军,赐金千两。至于朕的四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赐御酒十坛,就说朕体恤他作战辛苦。”

“陛下圣明。”穆提婆凑近低语,“那酒里...”

“加料。”高纬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要慢性的,三五日才发作那种。朕要他在庆功宴上,当着三军的面...”他做了个倒下的手势,哈哈大笑。

三日后,御酒送达洛阳。韩长鸾在帅帐设宴,请高长恭及众将赴宴。十坛御酒摆在帐中,泥封上贴着皇家御用的黄绫。

“王爷,”韩长鸾亲自斟酒,“陛下厚恩,特赐御酒犒军。今日大捷,全赖王爷神勇,末将敬您一杯。”

酒液在玉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高长恭端起酒杯,在鼻尖轻嗅——有极淡的苦杏仁味。他抬眼看向韩长鸾,对方笑容满面,眼底却有一丝紧张。

“韩将军,”高长恭缓缓道,“此战之功,全赖将士用命。这第一杯酒,当敬阵亡将士。”

说罢,他将酒缓缓洒在地上。韩长鸾脸色微变,强笑道:“王爷说的是。来,满上,这杯敬王爷。”

第二杯酒斟满时,帐外突然传来喧哗。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跪地急报:“王爷!将军!北周援军到了!足有五万,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众将哗然。韩长鸾手中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高长恭起身:“传令,全军戒备。”他看向韩长鸾,“韩将军,陛下命你‘驰援’洛阳,如今正是用武之时。你率部守东门,我守西门,如何?”

韩长鸾嘴唇哆嗦,他那些兵打顺风仗尚可,真要死守...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末将领命。”

深夜,北周军连夜攻城。韦孝宽这次动了真格,投石机、攻城塔、掘子军全数用上。血战持续一整夜,到天明时,城外尸积如山。

高长恭守的西门岿然不动,韩长鸾的东门却险象环生。几次被北周军登上城头,全靠高长恭分兵救援才稳住阵脚。韩长鸾在乱军中吓得躲进箭楼,直到战事稍歇才敢露面。

战后清点,韩长鸾部伤亡过半,高长恭的八千旧部也只剩三千。而北周军虽退,围困未解。

“王爷,”独孤永业低声道,“城中箭矢将尽,滚木礌石也不多了。再守下去...”

高长恭望向邺城方向。风雪漫天,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归途。他取出高归义所赠锦囊,里面除了一枚虎符,还有一张字条:“若事急,焚符为号,弟必至。”

他握紧虎符,冰凉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焚符,等于扯旗造反。不焚,这满城将士百姓...

“报——”斥候飞奔上城,“王爷!邺城来使,已到城外!”

来使是穆提婆的亲信,捧着一个鎏金木盒。打开,里面不是圣旨,而是一卷画轴。展开,画上是华林园的“贫儿村”,高纬衣衫褴褛躺在草堆中,伸手行乞,周围宫人扮作的富商在抛洒铜钱。

“陛下说,”使者尖声道,“让王爷瞧瞧,这天下是谁的天下。陛下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高长恭盯着那幅画,许久,轻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血来,染红了手中画轴。

“王爷!”众将惊呼。

高长恭摆手,擦去嘴角血迹。他看向使者,一字一句:“回去告诉陛下,这江山,他既然不要,臣...替他守着。”

使者:“王爷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高长恭缓缓抽出佩剑,“洛阳城,只要还有一个守军站着,就不会破。”

使者仓皇退走。当夜,高纬在太极殿接到回报,摔碎了最心爱的和田玉枕。

“好,好个忠臣!”他面目狰狞,“传旨,削去高长恭一切爵位,定为叛国逆贼。有斩其首级者,封王!”

顿了顿,他补充道:“再传旨给高归义,命他即日发兵,讨伐逆贼。若违抗...”他冷笑,“他那赵郡王府上下三百余口,一个不留。”

烛火跳动,映着年轻皇帝扭曲的面容。沈小怜在一旁抚琴,指尖颤抖,弹错了音。

高纬猛地转头,眼神骇人:“你也怕朕?”

沈小怜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高纬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怕什么,朕又不会杀你。来,给朕弹一曲《无愁》。”

琴声再起时,已不成调。而千里之外的洛阳城,风雪正急。高长恭站在城头,望着南方,手中虎符几乎要捏碎。

焚,还是不焚?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心头。而城下,北周军的战鼓,又一次擂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