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哨闻言，只是闷声不响地抛出一枚铜钱。
伞面微倾，遮住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苏木那张脸，即便在这昏暗天色下，也足以媲美霍家那位被奉为仙女的霍仙儿。
四周店铺尚在修缮，满地狼藉，尘土混合着汗臭弥漫在空气中，显然不是接待客人的好地方。
“到底去哪儿了？”
霍仙儿打破沉默。
“陪人下去走了一遭，墓穴很深。”
“……”
街角茶楼之上，几道目光死死盯着下方。
围观者使劲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
“我没眼花吧？霍家那位大 ，居然在给那小子撑伞？”
“这男人什么来头？九门名单上可没这人。”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佛爷手下全是兵痞，二爷只有陈皮一个亲信，三爷那边多是残废，四爷的人行事风格不符，五爷六爷无后，八爷更不可能，九爷也没子侄傍身。
“敢这么招摇过市，绝非九门中人。”
“除了九门，还有几家老姓。
我猜，是不是白家余孽？”
“白家早被打残了，就算以前也是豪门大户，如今哪配得上霍家千金？”
议论声愈发刺耳。
“快去查清楚！这 竟敢先斩后奏，抢我的仙儿！”
“必须查查底细，若是个毫无背景、靠运气上位的小白脸，嘿嘿，等着瞧吧，佛爷震怒是一回事，咱们这些看客也不会放过他。”
……
伞下的世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苏木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女子：“真去下斗了？凶险吗？”
“不小，还撞见了一个尸解鬼仙，险些中招，好在有惊无险。”
苏木轻笑一声。
霍仙儿眉头紧蹙：“日后缺钱便开口，何必以身犯险？你那双双手，本就不该沾那些阴气重的东西。”
“那是前病中之时罢了，如今我手段多着呢。”
“下次若再想入局，唤上我。”
她语气坚定，“我护你周全。”
见对方脸色沉了下来，苏木试探问道：“又受气了？是你姑姑唠叨你了？那个老太婆，我早就看她不顺眼。”
“并非如此。”
霍仙儿摇摇头，“是你姑姑派人传话给我，说你带回来一位年轻貌美的道姑。”
“那花灵道姑心里绝对没憋好屁。
那是我在路上碰上的三个道士里，唯一还算有点交情的朋友。
不管她图啥，想吃想喝还是想搞事，我苏木都陪着她。”
……
老茶巷的风里，忽然混进了一股奇异的草木香。
不是寻常的茶气，而是一种带着灵性、甚至有些刺鼻的草药味。
随着苏木的脚步落下，这股味道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
雨还在下，只是细了些。
长街尽头，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
空地周围围满了人，多是刚买完菜或者闲逛出来的街坊邻居。
霍仙儿站在人群中，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帕子。
“长沙城这么大，我能去的地方都去遍了。”
她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霍家富甲一方，城里的铺子老板见了她都得点头哈腰。
除了那些穿金戴银的首饰衣裳，她对别的玩意儿实在提不起劲。
可苏木不一样。
听到外面的锣鼓声，这病秧子眼里突然有了光。
他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霍仙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让开！借过！”
少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十七年了。
自从那场大病之后，他连房门都没迈出去过半步。
以前跟着土夫子去山里摸金，看的全是死人墓里的风水局，哪见过活人的烟火气？
如今能出来走走，他恨不得把每一寸空气都吸进肺里。
“当——”
一声沉闷的铜锣响，瞬间压住了周围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场地 。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男人，皮肤黝黑，肌肉虬结。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右臂猛地扬起。
砰！
一声脆响，一根碗口粗的生木桩应声而断。
断面平整，木质纤维清晰可见，没有任何陈旧裂痕。
那男人收势利落，抱拳一笑。
四周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好身手！”
“真功夫！”
“这一掌下去，少说千斤力！”
苏木死死盯着那截断木，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
纯粹的 力量。
老一辈的手艺人，下手狠辣，但也因此练出了真东西。
徒手断木，这不是戏法，是实打实的硬功。
“就这？”
霍仙儿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但看到苏木那副痴迷的样子，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她在长沙城里呼风唤雨，什么都见惯了。
可苏木呢？
前十七年，他连下床喝水都要人伺候。
这种市井间的热闹，对他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很厉害吧？”
苏木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生怕对方觉得无聊。
“厉害！好看极了！”
霍仙儿挤出一个假笑，拼命点头附和。
为了配合他的情绪，她甚至指着角落喊道：
“你看那边，还有个玩火的！”
角落里，一个艺人正拿着火把，准备表演喷火绝技。
苏木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脑海中，一行冰冷的字幕突兀地跳了出来：
【控火术（祝融）】
神通面板骤然弹开。
【名称：控火术（祝融分支）】
【说明：引燃万物，无中生有】
【属性：火】
苏木瞳孔微缩。
记忆回溯至福生无量炼丹殿。
那时他吞下六翅蜈蚣妖丹，识海深处涌出十二祖巫的残影。
进化路线摆在眼前。
选帝江？身体扭曲成六足四翼的浑敦怪物，连脸都没有。
选句芒？脑袋变成鸟喙，皮肤泛起森绿死气。
其余祖巫同理，皆需舍弃人身，异化成非人的形态。
那一瞬，苏木拒绝了所有邀约。
他强行斩断祖巫意识，将十二条血脉熔炼归一。
去芜存菁，只留完整人形。
这是他的底线。
此刻，街头艺人正表演喷火。
系统提示音却在此刻响起，赋予了他‘控火术’。
苏木冷静审视这个新技能。
限制条件很明显。
“借由可燃之物”
这意味着，他无法像真正的大能那样凭空捏火。
必须依赖介质。
脑海中关于此术的运用法门瞬间清晰。
天地五行流转，火依附于物。
唯有接触燃料，才能激发体内火种，实现初步操控。
“诸位乡亲！都瞧仔细了！”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炸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矮小老者站在空地 ，手里把玩着一根粗麻绳。
周围原本表演杂耍的江湖客纷纷收摊，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老头。
他们眼神里带着期待，甚至是一丝敬畏。
“快看那边！”
有人激动地扯了扯苏木的衣袖，“那是神仙索！”
“我见过一次，隔着百米远，那身影简直神乎其技。”
“什么是神仙索？”
旁边有人不懂。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另一人压低声音，“比起刚才那些花拳绣腿，这神仙索才是压轴好戏，千金难买一眼。”
嘈杂声浪中，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悄悄攥紧了苏木的手指。
触感细腻如暖玉。
苏木侧头。
霍仙儿正仰着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修长的脖颈在阳光下泛着瓷光。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但苏木知道，她在紧张。
霍仙儿在人群里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眼里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神仙索？
苏木闻所未闻，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目光也随之投向了那片空地。
那里正摆弄着一根麻绳的老头，在四周如潮的欢呼声中，突然发力，将绳索高高抛向半空。
下一瞬，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软趴趴的绳子仿佛通了电，僵硬地笔直挺立，直插云霄，末端还稳稳握在老头手里。
砰！
鞭炮炸响。
老头身旁俩徒弟同时 ，裹着红粉的炮仗呼啸而出，精准轰击在那竖立的绳索上方。
烟尘腾起。
老头嘿嘿怪笑一声，身形如灵猴般窜上绳端，手脚并用，飞速攀升。
须臾间，他钻进了漫天的红色烟雾里，消失不见。
啪嗒。
原本坚挺的绳索瞬间瘫软，像条死蛇一样砸在地上。
可抬头望去，烟散云开，哪还有半点人影？
戏法？
魔术？
众人正瞪大眼睛找不着北，那老头却已端着个破盘子，混进围观群众中挨家讨赏了。
“瞧见没？”
霍仙儿双眸亮晶晶的，胸膛微微起伏，那股得意劲儿，仿佛刚才表演的是她本人。
苏木摇了摇头。
前世就听人吹嘘过老辈人的绝活，没想到真有这么邪乎，连他都差点信了。
当然，老头绝对不可能掌握空间折叠之术，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街头卖艺求生。
“咯咯咯，想学啊？”
霍仙儿撇撇嘴，“没门。
以前我缠着我姑姑求解密，还托她找人教，结果她说这手艺是断代传承，就算把师父剁碎了，对方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这是规矩。”
“……”
【神仙索（帝江）】
介绍：……
“我大概摸到点门道了。”
苏木心头一跳，看着霍仙儿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虚荣心作祟，忍不住想在人前露一手。
“咦？你真会？”
霍仙儿狐疑地打量着他，“别唬我。”
“走着瞧，真会。
我的神仙索，说不定比那老头还要惊艳几分。”
“……”
雨势渐歇。
湿润的泥土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霍仙儿收起油纸伞，紧跟在苏木身后，四处搜寻着无人的僻静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