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公鸡是从隔壁生产队一个老大娘那儿买的。
芦花毛色,爪子粗壮,嗓门贼大。
一到天亮就站在窝边扯着嗓子打鸣,跟拉防空警报似的。
林红梅把鸡窝搭在院子墙根底下,用碎砖头和木板围了个小棚子,顶上盖了层稻草防风。
每天撒把碎苞米粒子喂食,两只鸡吃得欢实,一天一个样地往大了长。
到了第三天晚上,零下三十度,北风嗷嗷叫。
知青院一片漆黑。
林红梅睡得死沉,苏雪本来也睡了。
“咯——咯咯咯!!”
鸡窝那边突然炸了。
两只小公鸡发了疯一样叫唤,翅膀扑棱的声音混着什么东西踢翻木板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苏雪的眼睛“唰”地睁了。
她的起床气向来大。睡眠被打断的苏雪,跟白天清醒时的苏雪完全是两个物种。
白天的苏雪是冰。
半夜被吵醒的苏雪是冰底下的火山。
她翻身下炕,脚趿拉着棉鞋没穿好就往门口走。
路过灶台的时候,她的手往灶台上一摸——摸到了一把杀猪刀。
那是前几天从村里老屠户那儿借来切猪肉用的,切完忘了还。半米长的刀面,月光一照,寒光刺眼。
苏雪拎着杀猪刀拉开门,冷风往脸上灌,她连眼睛都没眯一下。
“谁?”
月色底下,院子里的鸡窝已经被踢翻了。一个黑影正弯腰蹲在鸡窝残骸旁边,双手各握着一只扑棱乱叫的小公鸡,正往一条破麻袋里塞。
黑影听见声音,猛地回头。
苏雪已经冲到了跟前。
右脚起。
一记前蹬踹,结结实实地轰在黑影的胸口上。
“砰——!”
黑影整个人从蹲姿直接往后飞出去一米多,后背撞在院墙上,砖渣子簌簌往下落。两只小公鸡从他手里挣脱,扑棱着翅膀跑进了墙角。
黑影还没等爬起来,一截冰冷的金属已经贴上了他的裤裆。
杀猪刀的刀尖插进泥地里,位置在两腿正中间,距离要害不到一个指头宽。
冰冷的刀面贴着裤缝,寒气从下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黑影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
脑子里“嗡”了一声,然后所有的血液从脸上撤退了。
月光照亮了黑影的脸——一张尖嘴猴腮的瘦脸,左眼角有颗黑痣,周扒皮。
向阳大队的另一个二流子。跟王麻子是一挂的,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王麻子被林红梅收拾了之后夹着尾巴做人,周扒皮反而觉得机会来了——原来的竞争对手怂了,偷东西的市场空出来了。
他盯了两天知青院的鸡。两只小公鸡,卖了能换一块多钱,再不济抱回去炖了吃肉也值。
他算准了大半夜没人看见,翻墙进来。
他算错了一件事。
苏雪的觉是不能碎的。
“姑——姑奶奶……”周扒皮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叫,“我……我就是路过……我看鸡跑出来了帮你们抓——”
苏雪蹲下来,刀没抽。
她的脸凑近周扒皮面前不到一拳的距离。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成半明半暗。
“再编。”
周扒皮的嘴唇哆嗦了三下,什么词儿都蹦不出来了。
“扑通——”
他跪下了。膝盖骨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比白天的还脆。
“姐!亲姐!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了!我不该惦记您的鸡!我这就走——这辈子绕着您的院子走——”“走?偷了东西走就行了?”
林红梅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
她裹着军大衣站在门框里,右手撑着门框,左手揉着眼睛。
显然刚被吵醒。
“雪子,别杀了。杀了还得收拾,怪麻烦的。”
苏雪抽出杀猪刀,站起来。
周扒皮浑身一松,差点瘫在地上。
“谢——谢姐——”
“别急着谢。”
林红梅从门口走到院子中间,月光底下打了个哈欠。
“周扒皮,你偷我的鸡,按村里的规矩怎么算?”
“赔——赔钱——我赔——”
“赔钱?你身上有几个子儿?”
周扒皮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兜——一件破棉袄的四个兜,加上裤兜两个。
总共搜出八分钱和一截旱烟头。
林红梅看了看那八分钱,叹了口气。
“穷成这样还偷。行吧,钱我不要了。但规矩不能没有。”
她歪着头看着周扒皮,目光里闪过一丝在煤油灯光下看不真切的光。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现在去喊赵队长,按偷盗集体知青财产了结。你猜赵队长会怎么处置你?”
周扒皮打了个寒颤——赵队长别的本事不大,批斗大会开得门儿清。真要上了台面,他得被戴高帽游街三天。
“第二,”林红梅竖起两根手指,“你自个儿受个教训。我也不喊人,明天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个!第二个!”周扒皮连连磕头。
“行。”
林红梅回屋去了。
不到一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一捆麻绳。
周扒皮看着那捆麻绳,心里“咯噔”了一声。
——
第二天清晨。
向阳大队的村民们像往常一样在第一声公鸡打鸣后陆续起床。
赵大根打开院门,准备去大队部的路上,远远看见村口老榆树那儿围了一圈人。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挤进人群一看,头皮发麻。
周扒皮被扒得只剩一条红裤衩。
双手双脚被麻绳反绑在一起。整个人像个滑稽的人形风筝,被吊在村口老榆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离地足有一人多高。
晨风呼呼吹着,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一会儿面朝东,一会儿面朝西。
从远处看,活像一个巨大的晴天娃娃被挂在了树上。
周扒皮的嘴唇冻成了紫色,鼻涕流出来在嘴唇上方结了一层薄冰。他的身体已经冻得僵硬了,不再挣扎,只有眼珠子还在绝望地转动。
树底下摆着一把旧马扎。
苏雪坐在马扎上,搪瓷缸子捧在手里,里面泡着不知道哪儿弄来的茶叶沫子。热气从缸子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画了个圈。
她仰头看着树上的周扒皮,嘬了一口茶水,神情悠闲。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完成的艺术品。
村民们面面相觑。
“这……这是昨晚上在知青院偷鸡被逮了?”有人小声问。
旁边一个大婶点头:“我家孩子半夜听见动静了。说鸡叫了一阵,然后就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嚎。”
“活该!周扒皮这贼手,早该有人治治了!”
“可这也太狠了吧……零下三十度啊……就穿个裤衩……”
“嘘!小声点!别让那俩听见!”
林红梅这时候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苞米碴子粥。
她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周扒皮。
“喂——周扒皮!冷不冷?”
“冷——冷——冷死了——姐——求你了——放我下来吧——”周扒皮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断断续续的。
“放你下来可以。”林红梅把粥碗放在马扎旁边,竖起手指头,“赔偿——十个鸡蛋。欠着也行,三天之内交齐。”
“交——交——”
“还有——”
林红梅清了清嗓子。
“绕村子跑一圈。一边跑一边学狗叫。”
树上沉默了两秒。
“姐——”“叫不叫?不叫继续挂着。我看这树结实得很,挂你三天没问题。”
“叫——叫——我叫——”
苏雪站起来,收了马扎。一根麻绳系在树干上,她拉着绳头一扯一松,周扒皮从树上滑下来,“扑通”摔在雪地里。
他在地上缩成一团哆嗦了半天,四肢冻得几乎不听使唤。
林红梅把那碗苞米碴子粥递过去:“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待会儿好跑。”
周扒皮抱着碗,牙齿磕在碗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热粥下肚,血液勉强流动起来。
他穿上林红梅扔过来的破棉袄——他自己的那件——站起来。
腿还在发抖。
然后他开始跑。
“汪!汪汪!”
一个穿着破棉袄、底下露出红裤衩的瘦子,弓着腰在零下三十度的清晨绕着向阳大队的村道跑圈。一边跑一边学狗叫。
声音在寒风里传出去老远。
几条黄狗从各家院子里跑出来,跟在他后面追着叫,分不清是在呼应还是在抗议同类被冒充。
周扒皮跑了整整一圈。
跑完之后扶着自家院墙喘了十分钟,然后关上门躺在炕上,头朝下蒙着被子发了半天呆。
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句话——
祖宗啊。这辈子就算饿死在自己家炕上,打死也不敢碰那两个女魔头的一根鸡毛了。
当天上午,整个向阳大队的村民都看了一场免费的真人表演。
各家各户开了院门看完之后,又默默关上了门。
然后做了同一件事——检查自家院子的鸡窝是不是挨着知青院的方向,是的话赶紧挪远点。省得自家鸡万一跑到那院子里去,被当成偷鸡贼的同伙。
赵大根站在大队部门口,远远看着周扒皮学狗叫的背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回头跟记工员老刘说了一句话。
“老刘,你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老刘想了想:“你上辈子可能挖了人家祖坟。”
赵大根长叹一口气。
夜幕降临。
向阳大队安静了下来。
但二十里外的镇子上,一个叫彪哥的人正在听手下人汇报。
“头儿,向阳大队那两个女知青——之前刘刀疤去过,吃了亏。现在十里八乡都在传她们的事。”
彪哥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两个丫头片子?刘刀疤是废物。”
“头儿,要不要动手?”
彪哥站起来。
“叫上老四几个。今晚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