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三天前,红旗公社大院。
那封盖着省军区鲜红大印的公函,像一块烫手的山芋,被公社副主任死死锁进了铁皮柜的最底层。
他严令下面的干事:向阳大队那两个祖宗,只许表扬,不许追究!
在此背景下,一份热情洋溢的“表扬信”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向阳大队。
这天傍晚。吃过晚饭,大队部门口那口当钟用的破铁锅被敲得“哐哐”响。
全村老少搬着小马扎,踩着咯吱作响的硬雪,在空地上围坐了一大圈。
赵大根站在正中间那张掉漆桌子后头,满面红光。
他手里捏着那页薄薄的表扬信,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那个缠着黑胶布的扩音大喇叭传遍全场。
“乡亲们!今天开这个大会,主要是传达公社的精神!咱们村的林红梅、苏雪两位同志,开荒有功,吃苦耐劳!公社特意点名表彰,号召大家都要向她们学习!”
台下鸦雀无声。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学习?学习什么?学习徒手捏碎红砖,还是学习一脚把人踹飞五米?
但没人敢提出异议。毕竟,两位本尊就大马金刀地坐在第一排。
林红梅穿着那件厚实拉风的军大衣,手里抓着一把从供销社换来的瓜子,磕得“咔咔”响。
旁边,苏雪正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枚不知道哪儿摸来的铁核桃,摩擦出冷硬的金属声。偶尔有村民的视线扫过来,触及那两枚铁核桃,立刻触电般弹开。
“所以,咱们之前的劳模锦旗,发得太对了!”赵大根带头鼓起掌来。
稀稀拉拉的掌声刚响了两下,后排突然传来一个变调的尖锐女声。
“我反对!”
全场一静。几百双眼睛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白皎站了起来。她此刻的模样跟刚下乡那会儿的清纯小白花判若两人。
接连的打击、挑大粪的折磨,再加上最近天天闻着隔壁院子飘过来的肉香,而自己只能嚼剌嗓子的苞米面,让她的脸颊微微凹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疯狂。
她一步拨开身边的知青,径直冲到人声最中间。
“赵队长!公社是被她们蒙骗了!”白皎手指哆嗦着指向林红梅和苏雪,声音尖利刺耳,
“我要举报!她们每天吃肉,这肉来路不明!她们霸占集体分下来的自留地,把本该属于大队的温泉据为己有,甚至强迫社员们拿鸡蛋和山货去换洗澡的名额!这是什么?这就是投机倒把!这是走资本主义老路!”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和“资本主义老路”这两顶帽子实在太大、太沉了。真要追究起来,是要被拉去公社游街的。
几个平时常去泡温泉的大婶立马低下了头,生怕牵连自己。赵大根的脸当场绿了,手里的表扬信都被他揉捏出了褶皱。
白皎见没人反驳,胸膛挺得更高,大口喘着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两人跪地求饶的画面。
她瞪着林红梅:“林红梅,你今天必须给全村人一个交代!那几十个鸡蛋,还有你们挂在房梁上的野猪腿,到底是哪来的?你对得起组织对你的培养吗?!”
寂静中,林红梅终于停下了磕瓜子的动作。
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屑,慢慢站起身。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用一种极度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白皎一眼。
然后,就在白皎准备迎接她的狡辩时。
“呕——!!!”
林红梅突然弯下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呕,整个人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被什么极巨杀伤性的生化武器击中。
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结,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在面前拼命扇风。
“哎呦我的天老爷……”林红梅声音发颤,充满了不可遏制的恶心感,“白皎同志,你这嘴里怎么一股子陈年老葱的馊味?!你离我远点!呕——你是不是今天去大队菜窖里偷吃集体的大葱了?!连葱须子都没吐吧!”
白皎的话音瞬间卡壳,整个人直接懵了。
“你胡说……”
“我哪胡说了!”林红梅跳着脚,声音大得盖过了扩音喇叭,
“乡亲们你们闻闻!这味儿都顶风臭出十里地了!大队上个月刚收的葱,就在三号窖里!赵队长,赶紧查查,是不是丢葱了!这可是破坏集体财产啊!”
这一记“指鹿为马”的魔法攻击,彻底打乱了白皎的施法节奏。
村民们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几个人还真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没有偷葱!你这是转移话题!”白皎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脸涨得通红,“我们说的是你投机倒把——”
“啪!”
一本破旧的小册子突然被重重地摔在了赵大根面前的桌子上。
苏雪站了起来。她依然是那副清冷没有半点多余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扔的不是本子,而是阎王簿。
“她确实转移话题了。”苏雪的声音像深冬的冰碴子,清脆、锐利,直刺人心,“因为我们要举报的事,比投机倒把严重一万倍。”
白皎愣住:“你拿的什么?”
那其实是苏雪之前从知青点废纸篓里捡来用来生火的旧草稿本,上面画满了各种让人看不懂的扭曲符号和小鸡啄米似的乱纹。
苏雪眼神锐利地锁定白皎,一字一顿:“我实名举报,白皎同志,是潜伏在向阳大队的海外特务。”
“轰——”
人群仿佛被扔进了一颗炸药包,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的村民们瞬间哗然。特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要吃枪子的罪名!
白皎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含血喷人!我清清白白的一个知青,我怎么可能是特务!”
“清白?”苏雪冷笑一声,伸手指着那本鬼画符的草稿本,“大家看!这就是证据。前天半夜三点,我起夜的时候,亲眼看到白皎鬼鬼祟祟地摸去后山老林子方向。这就是她昨天留在炕头没来得及烧毁的密电码本!”
“瞎说!那根本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为什么就你天天大半夜的不睡觉,盯着我们院子看?”林红梅立刻接上,双手叉腰,气焰嚣张,“你不仅看我们,你还看大队部的猪圈!你是不是想在猪食里下毒,破坏新中国的农业生产?!难怪你上回非要推粪车,原来是为了勘测地形!”
白皎急得满头大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身体都在打摆子:“证据!你说是密码本就是啊!你拿去公社验证啊!你们凭什么污蔑我!”
苏雪上前一步。她比白皎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军大衣的下摆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戾气。
“你要证据?”苏雪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那你举报我们收鸡蛋,有证据证明那是强迫的吗?有证据证明那是金钱交易而不是革命社员的互助互爱吗?你敢泼我一盆脏水,我就敢给你连人带骨灰给扬了。”
惊人的气场扑面而来,白皎被压得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赵大根的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位祖宗根本不是在讲理,她们是在玩命。特务这事如果真闹到公社,整个向阳大队今年一个先进都别想评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拿出了大队长的威严:“够了!白皎!你平时不积极参与劳动就算了,现在还学会血口喷人、破坏团结了!这两天你不要上工了,写一万字检讨交给我!散会!”
白皎坐在雪地里,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抠进冻土里,折断了都浑然不觉,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村民们纷纷收拾马扎撤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戏。
“老张,绝配啊……”一个老汉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跟同伴说。
“可不是嘛!一个发癫装病恶心人吸引火力,另一个反手就是刀刀见血拿捏死穴。这特务帽子扣得毫无破绽。神仙来了,也得被这俩扒掉三层皮!”
“以后走夜路绕着点知青院……”
夜风中,林红梅和苏雪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地往知青院走去。手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东方红》。
“雪子,”林红梅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只要我们不讲理,道德它就再也绑架不了我们。”
苏雪捏碎了一颗铁核桃,把粉末随手扬进风里。
“道德?那东西狗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