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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满载年货回村拉风,全村跪迎送财童子!

日头西坠,天边铺了一层冻血似的暗红色。

那辆喷着黑烟的敞篷大蹦蹦在黑土地上疯狂颠簸,带起两道漫天的黄土尾迹。

车斗被卸掉后空出来的后半截底盘上,苏雪用麻绳和铁丝临时绑了个铁皮挡板。

挡板里塞得满满当当——两扇带着厚厚脂肪层的猪后臀尖,用油纸包着,压在最底下。

往上码着整匹的天津产纯棉的确良布料,靛蓝色的,折叠得规规矩矩。最顶上是三大包杂货:麦乳精、大白兔奶糖、洋火梗、棉线,还有十几块硬邦邦的肥皂。

林红梅站在副驾驶的踏板上,一只手死死攥着防撞钢管,另一只手把军大衣的领子竖到了耳根。红领巾在风里猛烈翻飞。她脸被冷风吹得生疼,但嘴角咧得快到耳朵根。

“雪子!加速!”

苏雪戴着那副蛤蟆镜,面无表情地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爆发出一声濒死的咆哮。

车速飙到这台老爷拖拉机的物理极限。

进了红旗公社地界,远远就能看见向阳大队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树下蹲着两个抽旱烟的老头,是大队里新组建的巡逻值班员。

巡逻员最先听见的是地动山摇的引擎轰鸣。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团黑烟裹挟着夕阳的余晖,从土路尽头滚涌而来。那辆带着防撞钢管和化肥袋遮阳棚的怪兽战车,车身在逆光中简直像一头钢铁做的奔牛。

关键是车上堆的东西——油纸包裹的猪肉反射着橘红色的油光,布匹的靛蓝色在风中抖开了一角,远远看去花花绿绿堆得跟座小山。

“我……我的个亲娘!”

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

两个巡逻员撒腿就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林知青回来了——!带了一车年货——!有肉——!”

这声喊,效果堪比往蚂蚁窝里灌了一壶开水。

向阳大队三百来号人,不分男女老少,不管正在干什么,全部放下手里的活,从各个方向往村口涌。

张嫂丢了手里正纳的鞋底子。李大爷从茅房里提着裤子冲出来。连大队部那条平时只认食的黄狗都夹着尾巴跟着跑。

拖拉机在村口空地上一个猛烈的急刹。

“嘎——!”

轮胎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苏雪单手拉下手刹,拔钥匙,摘蛤蟆镜。一气呵成。

林红梅“蹬”地一下从踏板上跳下来,脚底的棉布鞋踩在硬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双手叉腰,站在那堆年货前面,扫视着乌泱泱围过来的村民。

老张汉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

他看到了猪肉。

两大扇。带皮带膘,上面的猪油在冷空气里凝出了一层乳白色的结晶。

老张汉的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不受控制的吞咽声。他身后的七八个大爷大妈也跟着咽了口水。那声音此起彼伏,整齐得像合唱。

“林……林知青!苏知青!”老张汉的声音都在打颤,“这……这些……”

他的眼珠子已经黏在猪肉上拔不下来了。

林红梅清了清嗓子。

“老张叔,这是县里红旗供销社的王经理,听说咱们向阳大队今年秋收大丰收、苞米亩产六百斤,特批给先进大队的年终慰问物资!”

她脸不红心不跳,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高度。

“先……先进大队?”老张汉嘴唇哆嗦。

“对!王经理亲口说的,咱向阳大队是全县农业机械化试点的标杆!这些肉、布、糖,全是奖励!”

林红梅大手一挥。

“今晚——全村杀猪菜!”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爆了。

“杀猪菜——!!!”

欢呼声震得老榆树上的干枯枝丫“噼里啪啦”往下掉碎冰碴子。

几个大妈激动得原地蹦了起来,双手拍着大腿,嘴里“嗷嗷”直叫。赵大娘的棉鞋都蹦飞了一只,光脚踩在冻土上浑然不觉。

李大爷从不知道哪儿摸出一面破搪瓷脸盆和一根棒骨,“当当当”地敲了起来。旁边几个老头立马跟上节奏,有敲铁桶的、有拍簸箕的,叮叮当当组成了一支极具向阳大队特色的打击乐天团。

赵大娘和王嫂子找不到扇子和手绢,一个扯下了头上的破围巾,一个薅掉了身上的围裙,两人面对面在拖拉机旁边扭起了东北大秧歌。

腰肢摆动的幅度堪称疯狂。赵大娘的身板像是装了弹簧,每扭一下,头上别着的黑铁发卡就飞出去一枚。

周扒皮挤在人群最边上,脖子伸得像只鹅,死死盯着那两扇猪肉,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快赶上缝纫机了。

“给老子搬肉卸车!”林红梅踢了周扒皮屁股一脚。

“来了来了!”周扒皮连滚带爬冲上去,比自己亲爹叫他吃饭跑得都快。

苏雪从驾驶座上下来。她没参与任何庆祝活动,站在一旁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疯魔了的村民。

风把她军大衣的下摆吹起来。

有个半大小子壮着胆子凑到她跟前,仰着脑袋问:“苏知青,你们在县城是不是把供销社给抢了?”

苏雪低头瞥了他一眼。

“没有。花钱买的。”

小子的眼睛瞪得溜圆:“那怎么买这么多?”

“打折。”

小子似懂非懂地跑了。苏雪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打折。没毛病。把供销社经理忽悠瘸了,确实算是一种折扣。

太阳彻底落山。

打谷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铁锅。柴火烧得旺,火苗蹿起半人多高。猪肉被切成巴掌大的方块,跟酸菜、粉条一起翻滚着下了锅。猪油在沸水里化开,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村子。

林红梅和苏雪坐在主桌。

主桌是临时拿两张学校课桌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张崭新的报纸。坐的不是马扎——老张汉不知道从谁家翻出了两把带扶手的旧太师椅,亲自搬过来擦干净,毕恭毕敬地放在了桌子正中间。

两人往太师椅上一坐。

林红梅右手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杀猪菜,左手抓着半个苞米面饼子,吃得满嘴流油。苏雪面前放着一小碟切好的猪血肠,她用筷子慢条斯理地夹着吃,姿态优雅得跟这粗犷的场面格格不入。

全村人围坐在场院里。大锅里的肉被分到了每家每户。这是向阳大队大半年来头一回全村人敞开了吃肉,不限量,管够。

几个大妈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不是伤心,是嘴里那块肥膘实在太香,香到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老张汉端着搪瓷碗,坐在离主桌最近的位置上。碗里泡着厚厚一层猪油的酸菜汤,他一口一口喝着,喝得满脸通红。

他偷偷瞄了一眼太师椅上的两位。林红梅正拿筷子敲碗边,喊周扒皮去再盛一碗。苏雪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血肠吃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老张汉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辈子算是看透了。这俩姑奶奶就是天上派下来收拾向阳大队的。跟着她们走,有肉吃。不跟着她们走——

他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肥得发亮的五花肉。

算了。就算她们天天骑在自己脖子上,只要有这口大肥肉,他也认了。

火光映照下,林红梅打了个饱嗝。她往太师椅的靠背上一靠,目光扫过打谷场上那些大口吃肉、满脸幸福的村民。

“雪子。”

“嗯。”

“你说这帮人以后还敢不听话吗?”

苏雪放下筷子。

“不敢。”

林红梅咧嘴笑了。笑容在火光里明亮得有些刺眼。

谁也没注意到,打谷场边缘的黑暗处,白皎蹲在自己那间破茅草屋的窗户后面。

窗户纸破了个洞。肉香顺着洞口灌进来。

她面前是一个干硬得快能砸死人的苞米面窝窝头。四周是透风漏雪的墙壁。

白皎死死盯着窗外火光通明的场景——那两个她恨之入骨的女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接受全村的朝拜。

她的指甲嵌进了窝窝头里。

指甲断了,窝窝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