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走漏的比林红梅预想的快。
抓通缉犯拿了五百块赏金的事,经公社传到县里,又从县里某个嘴碎的干部家属口中,一路顺着绿皮火车的铁轨,传回了京市军区大院。
传回大院的版本已经严重失真,不是五百块,是五千块。
不是抓了一个通缉犯,是端了一个土匪窝子。
大院的街坊邻居茶余饭后嚼舌根嚼的唾沫横飞,但真正坐不住的,只有一个人。
林红梅的二叔林长福。
林长福是林家老二,要说这人有什么本事,那就是脸皮厚度堪称钢铁铸造。
他在大院里是出了名的三不沾干部,正事不沾,出力不沾,好处一滴不漏全沾。
当年林长安去前线打仗,这位二叔在后方忙着给自家院子扩建鸡窝。
林长安升了团级,他第二天就跑到供销社刷脸说我哥是林团长,赊了三斤猪头肉回去过中秋。
五千块三个字砸进他耳朵里的那天晚上,林长福一宿没睡着觉。
第二天一早,他拽着老婆张翠花和十六岁的儿子林小兵,三口人揣着一张街道办开的探亲介绍信,挤上了去黑龙江的绿皮火车硬座。
三天后,向阳大队。
林红梅正蹲在院子里给小公鸡剪指甲,苏雪在磨开山斧,院门口的劳动模范锦旗和见义勇为金奖状在寒风里并排飘着。
“报告,”巡逻队的小伙子气喘吁吁跑进院子。
“村口来了三个人,说是林知青的亲戚,操京市口音。”
“一个胖老头领着个老太太和半大小子。”
林红梅剪指甲的手停了。
她缓缓站起来,眯起眼睛。
京市来的,亲戚,胖老头。
她爹林长安刚跑没多久,又来一个。
“二叔。”
这俩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林红梅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她太了解林长福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老登千里迢迢跑到东北来,绝不是因为心疼侄女。
林红梅把小公鸡往窝里一扔。
“走,看看。”
村口。
林长福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棉袄,头戴火车头帽,手里拎着一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绿色帆布包。
帆布包鼓鼓囊囊,但林红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里面除了几个干馒头和一壶凉白开,绝对塞不下任何值钱的礼品。
张翠花搂着儿子林小兵站在后面,林小兵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大棉鞋,缩着脖子冻的直哆嗦。
“哟,红梅,二叔可算找到你了,”林长福扯着嗓子。
两条腿迈着八字步直奔知青院,熟门熟路的像来视察地盘。
林红梅没吭声,跟在后面看他表演。
林长福进了知青院,头一扭就看见了那两把太师椅。
二话不说,一屁股坐上去,翘起了二郎腿,帆布包往炕桌上一拍。
“红梅啊,二叔听说你在东北立了大功,抓了通缉犯。”
“好样的,不愧是我老林家的种。”
他压根没注意到苏雪就坐在三步远的地方磨开山斧。
林红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二叔,您坐火车来的,几天。”
“三天,硬座,你二叔这把老腰差点颠散架了,”林长福拍着膝盖,脸上堆着笑。
但眼珠子已经不受控制的在屋里扫荡,扫到了房梁上挂成排的肉干。
扫到了墙角码的整整齐齐的物资包裹,扫到了炕头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军挎包。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
“红梅啊,二叔这次来,主要是给你送温暖,你看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受苦。”
“打住,”林红梅抬手。
“您直说,来干嘛。”
林长福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那二叔就不绕弯子了,”他坐直了身子,一拍大腿。
“你那五百块奖金的事儿,大院都传遍了,二叔琢磨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这么多钱也没处花。”
“你堂弟小兵今年该上技校了,学费加生活费得一大笔,再说了,小兵一直想买辆飞鸽牌自行车,你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二叔只拿三百,剩下的你留着花。”
“怎么样,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院子里的空气冷了三度。
不是天气的原因。
林红梅盯着她二叔那张油腻的脸,嘴角抽了两下。
三百。
张嘴就是三百。
这老登的脸皮简直比万里长城的拐角还厚实,千里迢迢跑到东北来抢活阎王的钱,这纯粹是茅房里打灯笼,找屎。
“二叔,”林红梅的声音忽然变的极其温柔,温柔的让苏雪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林红梅一笑,就代表有人要倒大霉了,苏雪太清楚这个规律。
“您是不是觉得您侄女在东北吃了苦头,脑子也跟苞米棒子一样,一搓就碎。”
“红梅你这话说的,二叔哪有那意思。”
“那您的意思就是,”林红梅一步上前,双手撑在炕桌上,脸怼到林长福面前。
“我拿命换来的钱,您坐了三天硬座嘴皮子一碰就要拿走三百。”
“飞鸽自行车,您怎么不让我给您买辆吉普车呢。”
她的声音每升高一个调,林长福的屁股就在太师椅上往后缩一寸。
“你,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林长福急了,啪的一拍桌子。
“你爹不在,我这个当叔的就是半个爹,我管你教育你天经地义。”
“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拍桌子。
这是个错误的选择。
因为苏雪放下了砂纸。
她端起那把磨的锃亮的开山斧,极其自然的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摩挲着斧刃。
“红梅,”苏雪的声音冷的像后山的冰碴子。
“嗯。”
“后山东坡那块地,我看过了,土质松,好挖。”
“深挖两米,冬天冻土硬的跟水泥似的,埋进去什么东西,开春前化不了。”
她的手指在斧刃上弹了一下。
嗡,开山斧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颤音。
“挖三米更稳妥,”苏雪补充道。
林长福的脊背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他扭头看向苏雪。
苏雪没看他,她只是低着头,用一块干布慢慢擦拭着斧面上的油渍,嘴里喃喃自语。
“上次那头野猪埋了一米半,被狼刨出来了,人的话,骨架比野猪宽,得两米打底。”
林长福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姑娘在讨论,埋人。
张翠花在门外听到这番话,腿已经开始发软了,林小兵死死拽着他妈的袖子,脸白的像刷了一层石灰粉。
“你,你们,”林长福强撑着挤出一丝笑。
手飞快的伸进怀里,掏出那张探亲介绍信,举在眼前。
“我有介绍信,街道办开的,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回去就找你爹告你。”
林红梅上前一步。
一把夺过介绍信。
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她当着林长福的面,双手刺啦一声,把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几片径直飘落在林长福那颗油光发亮的稀疏脑门上。
“你。”
林长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的站起来。
他还没站稳。
苏雪已经到了他身后。
一只手,铁钳般扣住了他后脖颈的衣领。
提。
像提一条刚从秤上摘下来的死猪。
林长福一百六十斤的身躯被单手拎离了地面,双脚在空中蹬了两下,棉鞋飞出去一只。
“救命,放开我。”
门外的张翠花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抱着林小兵哭嚎。
“祖宗,亲姑姑,把你二叔放下来吧。”
“我们不要钱了,一分都不要了。”
苏雪没理她。
拖。
林长福被苏雪提着后脖领子,像一条湿抹布一样在雪地上拖行,他的屁股和后背在冻硬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棉袄上沾满了泥水和碎冰。
村民们远远跟在后面看热闹,没人上前拦。
巡逻队的小伙子双手揣在袖子里,脚步整齐的走在队伍最后。
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不关我事。
知青院到村口老榆树,三百米。
老榆树往北拐弯,过了打谷场,再穿过一片光秃秃的庄稼地,就是那条通往水库的支流河道。
河面结了厚冰,但河心位置有一个直径半米的冰窟窿,那是村民们凿开取水用的。
冰窟窿底下是深达两米的刺骨黑水。
苏雪拖着林长福一路走到冰窟窿边上。
林红梅双手插兜,跟在后面。
到了。
苏雪松手。
林长福趴在冰面上,浑身的骨头散了架似的瘫成一摊,他仰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冒着白气的冰窟窿。
黑水在窟窿底部缓缓涌动,冷气从洞口往外翻涌。
苏雪弯腰,一把揪住林长福的后腰带,单手将他倒提起来。
大头朝下。
林长福的脑袋悬在冰窟窿正上方,距离那汪能夺命的黑水不到两尺,冷气扑面,他稀疏的头发被冰水的寒气冻的根根直立。
“别,别,别。”
林长福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了,他的四肢疯狂乱蹬,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大号蛤蟆。
来的路上他还暗自盘算着怎么跟侄女打亲情牌,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活祖宗,我错了,我一分钱也不要了。
救命啊我要回家,这根本不是我那个柔弱的侄女,这是女罗刹,这是阎王爷的亲闺女。
他挣扎的幅度太大。
苏雪的手往下沉了两寸。
林长福的头顶接触到了冰水的表面。
“嗷。”
零下的河水碰到头皮的那一瞬间,他的惨叫声响彻了整条河道。
裤裆里传来一股热流,棉裤湿了,骚臭味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张翠花瘫在岸边,嚎的嗓子都劈了,林小兵抱着一棵枯树吐了。
“放了他,脏,”林红梅皱了皱鼻子。
苏雪松手。
林长福咚一声被扔在冰面上,像一坨发臭的湿拖把摊在那里。
“给你二叔一句话带回去,”林红梅蹲下来,拍了拍林长福那张已经完全变形扭曲的脸。
“回京市,谁再敢来东北找我打秋风,下次不是泡脑袋了,是整个人塞进去。”
“冰窟窿口小,得先把骨头敲碎了才塞的进去,二叔您觉着呢。”
林长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浑身筛糠般的哆嗦和断断续续的抽泣。
当天下午。
林长福一家三口,连火车票都没买,拦了一辆去公社方向的牛车,跪着求赶车的老乡捎一程。
走的时候,林长福回头看了一眼向阳大队的方向。
他发誓,这辈子就算饿死在京市街头啃树皮,也绝不再踏进黑龙江半步。
这事传回京市大院后,原本还有几家远房亲戚蠢蠢欲动想来分一杯羹,听完林长福哭着讲述的冰窟窿倒栽葱经历后,所有人的念头全灭了。
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