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司令的话吹过向阳大队的大坝，卷着湿冷的风，留了一地湿泥，也在霍锋心里拧出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知道司令是认真的，那份欣赏和狂热，比当年他刚进特务连见到自己时还要浓烈几分。
司令要人，不惜代价。
而那两个姑奶奶，摆明了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霍锋回到省军区，三天没睡个好觉。
他不敢直接跟那两位活阎王传达绑进部队的命令，那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寻思着，得找个能让她们心动的条件，才能让这俩倔驴从大队这片福地挪窝。
直到他无意间路过军区废弃车辆堆放场，看到那辆因为发动机报废而被丢弃的吉普车，他抬手一拍大腿，瞬间有了主意。
报废的军用吉普，在林红梅眼里，那绝对是闪闪发光的金条。
第四天一早，天蒙蒙亮。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向阳大队知青院门口。
霍锋从驾驶室跳下来，胡子拉碴，眼底一片青黑，看着跟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没两样。
林红梅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枯树枝在冻土上画着什么，嘴里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她那辆用废铁拼凑的敞篷大蹦蹦，上次撞军卡后，车架子彻底变形，油箱漏了个大洞，发动机也出了毛病。
勉强拖回院子后，苏雪检查过一遍，直接说这车没法修了。
没了代步工具，林红梅这几天浑身发闷，跟被拔了牙的老虎没差，有劲儿都使不出。
她看着霍锋的那辆吉普，眼睛亮得像浸了碎星，直勾勾黏在车身上。
“哎哟，我的好大哥，您这是打哪儿来啊，看着怎么跟被鬼撵了三天三夜似的？”
林红梅搓着手，笑得满脸狡黠，直接凑了上去。
霍锋被她这副热情劲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护住腰间的车钥匙。
他可太了解这小丫头的秉性了，每次她笑得越甜，他兜里的东西就越危险。
“林红梅，别给我来这套。司令员有令，要你和苏雪去军区。”霍锋直截了当。
林红梅眉头一挑，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去军区？司令员说要去军区我们就去军区啊？我们是自由知青，又不是他手底下的兵。”
“去军区干嘛？叠豆腐块被子还是走正步啊？我可受不了那规矩。”
她眼神瞟向霍锋身后的吉普车，故作不经意地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大哥，你这车，看着还挺板正的啊。”
霍锋看她那两眼冒光的模样，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小丫头盯上车了。
“这车是公家的。”霍锋语气生硬。
“公家的也是开的嘛。”
“再说了，你上次那辆，不是也被我们骑猪撞得够呛？”
“这回您又开着这么好的车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不怕再被什么野猪野狗给撞坏了？”
林红梅的嘴皮子，比她爹那些谈判专家还要溜。
她每说一句话，霍锋的脸就黑一分。
“林红梅！你少给我打这车的主意！这是我新申请的！”霍锋把车钥匙攥得很紧，指尖都绷得发僵。
苏雪此时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开山斧。
她抬眼扫了一眼霍锋，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吉普车，眼神落在车轮上。
“司令员真要我们去军区？”苏雪语调平缓，声线凉丝丝的。
霍锋见她搭腔，精神一振。
“是！司令员看中了你们的能力，想让你们发挥更大的作用！”
“那待遇呢？”林红梅接话。
她知道苏雪的意思，这女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待遇？”霍锋愣了一下，“军区待遇还能差了？该有的都有！”
林红梅嘿嘿一笑，指了指霍锋身后的吉普车。
“这样吧，大哥。要我们去军区也不是不行。”
“但你看，我们这进村出村的，没个像样的车不方便。你这车，我们也不白要。”
她搓着手，一脸算计的模样。
“我们用村里刚养肥的三头大黑猪，换你们军区报废堆里那台发动机烧毁的旧吉普。你看怎么样？”
霍锋的眼睛一下睁得溜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堆破铜烂铁，换三头膘肥体壮的大黑猪？
在这个严重缺乏肉食的年代，一头三百斤的大肥猪，那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年货。
军区废弃车场那辆旧吉普，发动机彻底烧毁，修车班的师傅都说那是废铁一堆，神仙难救。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成交！”霍锋抬手一拍大腿，声音差点劈了叉，“那车发动机是彻底报废了，你们可别指望它能开动！”
他看着林红梅那得意的表情，心里暗爽。
这俩丫头，终于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一辆破烂吉普，还指望她们能修好？
“废话，要是能开动，我还跟你换啊？”林红梅一脸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转身拉着苏雪就往院里走。
“雪子，去，把那几头大黑猪给霍大哥指指路，别让咱们大哥跑空了。”
霍锋站在原地，看着林红梅那嚣张的背影，心里乐开了花。
他把车钥匙往腰间一挂，大步流星地朝猪圈走去。
老张汉带着一群村民，站在院子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三头肥美的大猪被霍锋吆喝着赶上了军卡，心里一阵滴血。
“老张啊，这可是三头大肥猪啊！就这么换了一堆废铁？”村妇王嫂子忍不住开口，“那车都烂成啥样了！连轱辘都快掉了！”
老张汉抬手一拍大腿，心里叫苦不迭。
造大孽哦。
整整三头能熬出小山一样厚油的大肥猪啊。
换回来一堆开不动的破烂废铁，这俩绝顶聪明的祖宗终于是脑子进水糊涂一回了。
他转头看了看林红梅，那女人正抱着苏雪的胳膊，一脸狂妄地宣告。
“只要这车它不是一捧骨灰，我姐妹都能给你强行盘活了！”
霍锋则站在军卡旁边，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甚至没等军区派来拖车，自己就开着这辆完好无损的吉普，拉着三头大肥猪，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向阳大队。
他生怕那俩活阎王反悔。
当天下午，一辆锈迹斑斑，发动机舱盖敞开，车身凹陷的军用吉普，被霍锋派人拖进了向阳大队的知青院。
村民们围在院子外，看着那辆破烂不堪的吉普，摇头叹气，都说林红梅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林红梅才懒得理会这些议论。
她看着苏雪围着那辆废旧吉普转了几圈，然后挽起袖子，从废品站淘来的工具箱里拿出几样工具，开始动手摆弄。
苏雪的动作稳当又迅速。
她先是拆下了发动机，报废的零件被她随手丢在一边，然后她从村里的废品站淘来的破柴油机零件堆里，挑挑拣拣。
那些在常人眼中只能回炉重造的废铁，在她手里都能派上用场。
她徒手敲打，锉刀打磨，火钳炙烤，每一次锤击，每一次旋转，都带着一种对机械结构的绝对理解和掌控。
三天后，整个知青院被一股浓烈的机油味裹着。
夜里，苏雪满身油污，手上全是机油印，但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拍了拍发动机，对林红梅点了点头。
“试试。”林红梅一跃而上驾驶座，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扭。
发动机发出震耳的轰鸣，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
发动机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车身微微颤抖，排气管喷出几团黑烟，带着一股烧焦的机油味。
但那声音，是如此的有力，如此的真实。
整个向阳大队，所有睡梦中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
他们披着棉袄，拉开窗户，循声望去。
只见知青院里，那辆白天被拖回来的废旧吉普，赫然亮起了车灯，发动机在夜色中发出稳健的轰鸣。
第二天一早，当那辆已经焕然一新，车身被林红梅用红漆喷上向阳大队四个大字，发动机咆哮的吉普车，在苏雪的驾驶下，沿着村道缓慢驶过时，全村人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那辆废铁变成了能跑的铁家伙，看着苏雪坐在驾驶位，神色冷淡，旁边林红梅笑得直不起腰。
昨天那些嘲笑和质疑，全被碾在了车轮之下。
老张汉嘴里的旱烟袋掉了下来。
他看着苏雪，又看了看旁边笑得花枝乱颤的林红梅，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服了。
彻底的，五体投地地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