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爷,平顺县的线,彻底断了。”
秦岚站在奉天城东一处私宅堂屋里,声音压得很低。
堂屋不大,紫檀条案上供着一尊鎏金佛像,香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八仙桌后面的太师椅上,坐着铁佛。
五十岁上下,灰色中山装扣到领口,头发往后梳得整齐,乍一看,倒像机关里退下来的老干部。
铁佛眼皮垂着,手里的小铜签慢慢拨弄紫砂壶里的茶叶。
“怎么个断法?”
“赵黑山的人,全让林红梅收过去了。咱们安在平顺车马店和货栈的三个眼线,从前天起断了讯号。”秦岚咽了口唾沫,“我派人绕路探了一趟,进出平顺的几条大路都有人盯着,连乡下赶集的社员都要被盘问。”
“有意思。”铁佛用铜签刮了刮壶口茶渍,“一个公社运输队的女队长,能把一个县看成铁桶,有点本事。”
“佛爷,光靠她办不到。”秦岚往前走了半步,“那个顾衍,才扎手。”
铁佛抬了抬眼。
“说。”
秦岚把向阳大队的事,一件件讲了出来。
“我见过他。宣德炉摆在他面前,我拿金条赎,他连眼皮都不眨。后来我搬出奉天这边的名号,他也挡回来了。”
“他怎么说?”
“他说赃物属于人民财产,不能买卖。”秦岚嘴角抽了一下,“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那车间里,我看见了苏联军用电台的残件,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t-34坦克装甲板。”
“坦克装甲板?”
铁佛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对。他们用那些铁板,拼了一辆土装甲车。”秦岚脸色难看,“那玩意儿丑得很,铁皮棺材似的,可真能跑,真能撞,车上还架着枪。”
铁佛呷了一口茶,啜饮声在堂屋里轻轻一响。
过了几息,他放下杯子。
“秦岚。”
“在。”
“你说,他会不会动咱们南线那批货?”
秦岚心头一紧。
南线的货,指的就是从南边运来的盘尼西林和手表芯。那是铁佛手里压得最重的一笔买卖,牵扯的人也最硬。
“只要他拿到赵黑山的账本,就能知道那批货要走老鹰嘴。”秦岚低声说,“赵黑山那个账本,记得太细。”
“赵黑山的账本。”
铁佛把这五个字慢慢嚼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笑得温和。
“那个蠢货,我跟他说过多少回,别留底。他偏要留。”
铁佛端着茶杯走到窗前。窗外灰蒙蒙一片,远处烟囱吐着黑烟。
“秦岚,你去办两件事。”
“佛爷请讲。”
“给老鬼发电报。告诉他,到了红旗县地界以后,加快走,别停。过了老鹰嘴,直接奔山海关,中间不许靠站。”
“是。”
铁佛转过身,看着她。
“再打一趟电话,联系咱们在红旗县城里的人。我要知道,最近一个礼拜,顾衍,还有他那帮泥腿子民兵,都在忙什么。”
“佛爷,红旗县那条关系走的是粮食局老孙,他靠得住吗?”
“靠得住靠不住,都不打紧。”铁佛把茶杯搁回桌上,“他只要告诉我一件事——老鹰嘴山口附近,有没有异常。”
“明白。我马上去办。”
秦岚转身要走。
“等等。”
铁佛叫住她。
“你刚才说,顾衍拒绝赎回宣德炉时,拿什么话堵你?”
“他说,宣德炉是从赵黑山手里缴获的赃物,属于人民财产,不能交易。”
铁佛又笑了。
“人民财产。”
这四个字在他嘴里滚了一圈,带着凉意。
“一个敢把坦克零件弄到手的人,跟我谈人民财产。”
笑声戛然而止。
铁佛脸上的温和退得干干净净,眼神冷了下来。
“他要么是疯子,要么胃口比我还大。”
铜签被他拿起,在茶盘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秦岚肩膀却绷紧了。
“秦岚。”
“在!”
“老鬼那批货要是有闪失——”
话停在这里。
秦岚的脸色已经白了。
那批货里有五箱手表芯,最后要送到几位要紧人物手里。货丢了,亏钱还在其次,后头的账能把人压死。
“我明白。”
秦岚快步退出堂屋。
门一关,屋里只剩铁佛一个人。
茶凉了。
铁佛盯着杯口看了两眼,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
“砰!”
瓷片炸开,溅到桌腿边。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铁佛低吼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起来。那张斯文脸扭得发狠。
蹲下身,他从碎瓷片里捡起最大的一块,捏在指尖。锋利边缘割破指腹,血珠慢慢冒了出来。
“赵黑山,你这条死狗,烂到坟里也不让我省心。”
铁佛站起身,从条案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步话机。
这部机器平日只放在暗格里,频率也只有几个人知道。
他拧开开关,调到固定频段。
“老鬼,老鬼,我是佛爷。收到回话。”
步话机里嘶嘶响了几秒,一个沙哑声音传来。
“佛爷,老鬼收到。”
“你们到哪儿了?”
“按计划走,今天傍晚过了南岭关卡,现在在大王庄歇脚。明天夜里,准时走老鹰嘴。”
“老鹰嘴那边,提前探路了吗?”
“还没。照老规矩,明天后半晌我先派两个人过去,确认山口太平再走。”
铁佛握着步话机,指尖的血蹭在外壳上。
“老鬼,听好了。”
“在。”
“这次过老鹰嘴,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赵黑山让人端了,平顺县换了新主人。我拿不准他们知不知道这批货。”
“佛爷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老鬼声音里带着几分满不在乎,“这条路我走了五年,啥阵仗没见过?”
“少给我拿大。”铁佛声音陡然压低,“探路的人够不够?不够,我从奉天给你调。”
“不用,佛爷。我带了六个人,都是老手。两个探路的足够。”
“记住,明天夜里过山口,所有人把家伙别在身上。碰到风吹草动,先开枪。”
步话机那头静了一瞬。
“佛爷,这……老规矩不是尽量别动枪吗?”
“规矩是我定的,我说改就改。”铁佛咬着字,“你要是嫌我小题大做,就想想赵黑山现在躺在哪儿。”
老鬼那边沉了下去。
“货到了奉天,你的功劳我记着。货要是出了事——”
铁佛停了停。
“你自己掂量。”
步话机“啪”地关上。
铁佛把机器放回暗格,用力推上格门。
指尖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他拿起桌上的茶巾,一点点擦干净。
“顾衍,顾衍。”
铁佛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西南方向。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三百里外,向阳大队的车间里,顾衍坐在桌前。
军事地图摊在桌上,红蓝铅笔画出的线条交错在一起。周震、李斌站在旁边,几名民兵骨干挤在门口,谁也不敢乱出声。
顾衍把一摞红头通知往桌上一拍。
“把这些通知,贴到全县每一个公社的公告栏上。”
周震愣住了。
“贴出去?”
李斌也瞪大眼。
“顾主任,这不是把咱们的动向亮给人看吗?”
顾衍抬头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光贴还不够。”
车间里更静了。
顾衍手指点在地图上,点住老鹰嘴的位置。
“让各公社大喇叭广播。我要让整个红旗县都听见。”
周震喉结动了动。
“包括铁佛安在县里的耳朵?”
“包括。”
顾衍把那摞红头通知推到他面前。
“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知道——我们要去老鹰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