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那十五斤沉甸甸、品质上佳的盐,周勉按照谢长青含糊指点的方向,在谢家村靠北边找到了谢强的家。
与村里大多数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不同,谢强的家是几间颇为齐整的青砖瓦房,虽然不算奢华,但院墙高耸,门户严实,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农户的殷实和…谨慎。院门虚掩着,周勉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谁啊?进来!”
推门进去,院子比二姐家宽敞许多,地面夯得平整,一角还堆着些显然是海上来的、形态各异的珊瑚石和贝壳,算是装饰。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傍晚的天光擦拭一把雪亮的鱼叉。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肩膀宽阔,手臂肌肉虬结,皮肤是常年被海边的日头晒出来的那种古铜色,方脸,下颌线条硬朗,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审视的精明,嘴角习惯性地下撇,显得有些倨傲。这便是谢强了。
“强哥?”周勉试探着叫了一声,放下担子。
谢强抬起头,目光在周勉那一身破烂衣服和略显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几个装着盐的陶罐上。
“你是.....?”
周勉自报家门:“我是周李村的周鸣锣 ,谢长青的小舅子。”
谢强放下鱼叉,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长青他的腿脚怎样了?”
“姐夫他……还有些不便。”周勉把瓦罐往前推了推,“强哥,这是新弄到的一点盐,品质比上次我姐夫拿来的要好些,您看看?”
谢强走过来,揭开一个瓦罐的盖子,伸手捻起一小撮盐粒,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嗯…确实是晒盐的路子,可这成色,白净细腻了不少,杂质也少。小子,有点门道啊。”他拿出一杆秤,把盐倒到一个大圆盘子上,连圆盘子一起秤了一下说,“你这有十五斤吧?”
“十五斤。”周勉答道。
谢强“哦”了一声,说:“看在长青和这盐的品质上,就按二十五文一斤来收吧!”转身似乎想去屋里拿算盘,嘴里还兀自念叨着:“十五斤,二十五文一斤,那就是……”
“三百七十五文。”周勉几乎是脱口而出。
谢强刚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霍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难以置信:“多少?!你再说一遍?”
“十五乘以二十五,是三百七十五文,强哥。”周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谢强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快步走回屋里,拿出一个黑漆漆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好一会儿,看着算盘上显示的结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看着周勉,眼神里的倨傲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惊奇和探究:“没错…是三百七十五文。小兄弟,你这…你这算术跟谁学的?怎地如此快法?”
周勉看着他那惊讶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轻视而产生的不快,化作了些许恶作剧般的得意,故意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哦,这个啊,叫‘心算’,不用算盘,心里默算一下就行了。我十来年前就会了,不算什么。”
“十来年前?!”谢强倒吸一口凉气,看周勉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我的老天爷!你那时才几岁?神童啊!了不得,了不得!”他搓着手,围着周勉转了小半圈,之前的倨傲神情一扫而空,变得异常热络,“小兄弟,有这等本事,窝在村里晒盐太屈才了!有没有兴趣跟着强哥我做事?保管比你晒盐有前途!”
周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强哥抬举了,我就是个乡下小子,就会点笨力气和这点不上台面的算术,哪能跟着强哥做大事?我还是老老实实晒我的盐吧。”开什么玩笑,你们走私动万一被官府查办了可就不妙,我才不干!
谢强见他拒绝得干脆,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强求,转身进屋取了钱。出来时,将一串用麻绳穿好的、沉甸甸的铜钱递给周勉,正是三百七十五文。
周勉接过钱,揣进怀里,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重量,心里踏实了不少。他装作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说道:“唉,说起来我姐夫也是倒霉,好端端走个夜路,也不知道踩了什么毒蛇,被咬一口,那个吓人,要不是我懂点土法子给他消了毒,刚刚郎中都准备动刀把他那条腿给截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谢强的表情。见谢强神色不动,他又说道:“我姐夫也是傻,他帮着别人挣钱,自己没捞着什么却搭进去一条腿,我才和他说,正好我大姐夫是县里面的吏员,以后若是没了活路,就去县衙门口讨饭去!”
谢强没听出周勉的意思,说:“那么多人走夜路,就他被蛇咬了,也是该他倒霉!”
周勉也不知他是否装伤,继续说道:“按大明律,雇主雇人干活,雇工受伤,雇主要支付汤药费和调养费的!我姐夫面子薄,不肯去讨要,我可不能眼看着他们家倒下去!”
他顿了下又说:“改明儿我去县衙报官,让青天大老爷来判!”
“别!千万别!”谢强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按住周勉的肩膀,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我的小祖宗!你…你懂什么!县城里那些青天大老爷,日理万机,哪里会为了乡间这点…这点村民的微末小事,亲自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
周勉眨巴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清澈而愚蠢:“不会吧?强哥,我曾听县城里当差的爷们说过,咱们县太爷有句口头禅:‘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番薯’!我相信他一定会为我们老百姓做主的!”
“番…番薯?”谢强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是何物?”
周勉心里“哎呀”一声,差点忘了这茬,赶紧打哈哈:“啊…这个…是红毛番夷那边传过来的玩意儿,听说在广东、福建那边有人种,顶饿得很。”
谢强将信将疑地嘀咕:“本届县太爷不是湖广人吗?原来他们湖广也种番薯?”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纠结番薯的时候!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小子哪里是真傻,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绕着弯子替他姐夫要汤药费呢!
他看着周勉那一身补丁摞补丁都遮不住破洞的衣服,再想想躺在床上哀嚎的谢长青。他咬了咬牙,像是割肉般,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出二百文,塞到周勉手里,语气带着点无奈和肉疼:“行了行了,你小子别跟我这儿耍花枪了!这二百文,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回去给长青,让他好好养伤!”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回去问问你姐夫,看他敢不敢让你去!千万别好心办了坏事,把大家都拖下水!”
周勉捏着那二百文钱,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副“虽然不太明白但勉强接受”的表情,对着谢强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强哥了!我代姐夫谢谢您!报官的事,我回去一定好好问问姐夫。”
“哦,对了,下次还来找你卖盐哈!”
看着周勉离开的背影,谢强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喃喃自语:“娘的,现在的小子,一个比一个精…还‘卖番薯’…” 他摇了摇头,总觉得那句“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番薯”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