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天气已然转寒,呵出的气都带着淡淡的白雾。周氏工坊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新购置的一个半人高、表面粗糙敦实的大石臼立在工坊一角,周勉正挽着袖子,亲自给几个挑选出来的、手脚最稳当的半大孩子演示如何研磨香料。
“看好了,这丁香质地坚硬,不能心急,要一下一下,用力均匀地捣。”周勉手握沉重的石杵,在石臼里有节奏地起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浓郁的丁香辛烈香气随之弥漫开来,“磨好的粉,要用这细罗一遍遍筛,直到像最细的面粉一样,摸不出半点颗粒才行。檀香木硬,更要耐心……”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学得认真。这可是周大哥亲自教的“核心技术”之一,能被选来干这个,本身就是一种信任,工钱也比别人多五文呢。
就在这时,二姐周玉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既高兴又有些局促的笑容,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花色棉袄、头戴一朵略显俗气红绒花、脸上扑着厚厚脂粉的中年妇人。那妇人未语先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宽敞的工坊和周勉身上打转,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热情。
“小勉,快过来,这位是邻村的王妈妈,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媒人,一张巧嘴不知撮合了多少好姻缘哩!”周玉拉着周勉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期待。
周勉一愣,手里的石杵差点没拿稳。媒婆?他穿越过来小半年,历经生死,挣扎温饱,开拓事业,脑子里塞满了生存、赚钱、技术、危机,唯独把“成家立业”这后半截给自动屏蔽了。此刻被二姐骤然提起,又被那王婆子灼热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两世为人的灵魂竟罕见地泛起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与腼腆来。
前世他是个标准的理工宅男,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贡献给了书本和屏幕,恋爱经验几乎为零,唯一接触的异性美好,大抵来自于网络上那些经过滤镜修饰的“肤白貌美大长腿”。穿越而来,这具身体正值十七八岁,血气方刚,之前是被贫穷和生存压力压抑着,如今事业稍有起色,环境稍一安定,那深植于基因深处的、对异性的朦胧渴望与好奇,便如同被春风拂过的野草,悄然滋生。
找个美娇娘,红袖添香,夜夜笙歌……?一丝旖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似乎……确实到了可以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自己现在也算有房(崭新的土坯瓦房)、有业(潜力无限的肥皂工坊)、有存款(虽然大部分投入了再生产),在这乡间,俨然已是个小小的“钻石王老五”。
“哎呦喂!这位就是周坊主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王婆子夸张地拍着手,声音又尖又亮,瞬间吸引了工坊里不少好奇的目光,“瞧瞧这模样,这气度!年纪轻轻就创下这般家业,连县太爷都青眼有加!老婆子我走了这么多村,就没见过比周坊主更出色的后生!”
周勉被这连珠炮似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了笑,拱手道:“王妈妈过奖了,小子愧不敢当。”
“当得!当得!”王婆子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堆满了神秘而热情的笑容,“周坊主如今家大业大,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儿怎么成?这男人啊,成了家,心就定了,业也立得更稳!老婆子我这儿,正好有几桩顶好的姻缘要说与坊主听听!”
她不等周勉回应,便如数家珍般地掰着手指头说起来:“这头一个,是隔壁张家村的姑娘,年方二八,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干活、好生养的!家里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周勉听着,脑海里下意识地开始勾勒形象,但浮现出的,却大多是这时代典型的乡村少女模样——因常年劳作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小干瘪的身材,被日光晒得微黑的皮肤,带着怯懦或麻木的眼神,言谈举止局限于田间地头和灶台方寸之间。他试图将“美娇娘”、“红袖添香”的幻想套入这个模板,却发现格格不入。
王婆子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赶紧推出第二个:“这个不喜欢?那还有李家坳的姑娘,心灵手巧,绣活那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就是家里兄弟多了点,不过以周坊主的家底,这点彩礼算什么……”
第三个,第四个……王婆子口若悬河,将那些姑娘的优点放大来说,但无论如何修饰,都绕不开这个时代底层女性共同的局限——见识短浅,生活圈子狭窄,大多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苍白形象。
周勉心中的那点旖旎和期待,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他并非瞧不起这些淳朴的姑娘,只是……他的灵魂来自一个信息爆炸、崇尚个性与精神共鸣的时代,让他骤然接受一个几乎完全无法在精神层面沟通的伴侣,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他渴望的,或许不仅仅是传宗接代和操持家务,更是一种能理解他、甚至能与他并肩前行的伙伴?这个念头在此刻显得如此奢侈和不切实际。
眼看王婆子还要继续推销,周勉连忙打断她,脸上挤出歉然的笑容,脑子飞快转动,找了个借口:“王妈妈,您费心了!您说的这几位姑娘想必都是极好的。只是……只是前些日子,我在县城里的大姐夫,就是县衙里当差的那个,他曾跟我提过,说是在城里为我留意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是读书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他让我得了空就过去相看相看。我这段时间一直忙得脚不沾地,把这事儿给耽搁了。总得先去姐夫那边看看情况,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姐夫一番美意?您看……”
他抬出了“县城”、“衙门当差”、“读书人家”这几个关键词,果然镇住了王婆子。王婆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哦?原来周坊主在城里还有这等好门路?那是老婆子我多事了,多事了!应该的,应该的!城里的姑娘,那自然是不一般的……”她又奉承了几句,见周勉态度坚决,便识趣地告辞了。
送走了媒婆,周勉暗暗松了口气。二姐周玉却有些不满,嗔怪道:“小勉,你也别太挑拣了!城里的小姐是好,可那门槛也高,规矩也多!咱们庄户人家,找个本分能干、能生养的就顶好了!早点成家,给咱周家延续香火,爹娘在天之灵也能安心啊!”
周勉知道二姐是为他好,只能含糊应道:“二姐,我知道,我心里有数。这不是工坊刚起步,千头万绪,实在分不开身嘛。等忙过这阵子再说。”
周玉叹了口气,知道弟弟如今主意大,也不好过分逼迫。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愁容和怒气,压低声音对周勉抱怨道:“小勉,还有件事……你得说说你姐夫!他最近……唉,真是气死我了!”
“姐夫?他怎么了?”周勉问道。
“还不是你让他采买原料,手上经过些银钱,这手里一宽裕,人就飘了!”周玉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他最近天天跟村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混在一起,跑到邻村去赌钱!常常半夜才回来!前几天回来还兴高采烈,说什么手气好,赢了多少多少文……我劝他,他根本不听!结果你猜怎么着?昨儿晚上回来得更晚,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一问才知道,之前赢的,连带着这些天帮你干活挣的辛苦钱,全都输光了!一个子儿都没剩下!今天一早,我还没起,他又偷偷溜出去了,说是……说是今天无论如何要去翻本!这……这要是陷进去了,可怎么得了啊!”
周勉听着,眉头渐渐锁紧。赌博?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种先让小赢尝甜头,再一把掏空,最后引诱人抱着“翻本”心态越陷越深的套路,他再熟悉不过了。这分明是被人设了局,盯上了姐夫这点刚刚鼓起来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