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皱眉挥手,毫不耐烦:
“务必赶在明日早朝前,件件落实!”
“若不出所料,上位的刀早已按捺不住——明日金殿之上,血就得见!”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不搭理,转身便走。
胡惟庸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只得深深一躬,默默送人离去。
翌日。
皇宫。
奉天殿。
朱元璋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垂旒冕,端坐龙椅,俯视群臣。
威势迫人,不怒而慑。
大殿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文武,忽然开口:
“太子,宣旨。”
众臣面面相觑,一脸懵然——
怎么突然就念旨?谁也没听说风声啊?
很快,太子洪武之声响彻殿内,群臣脸色骤变,个个瞠目结舌。
户籍制……就这么废了?!
连朝议都没走,直接一纸诏书砸下来?
这也太仓促了吧!
要知道,靠着这户籍旧制,多少人能把吏员职位当人情送,安插亲族,盘根错节,稳稳吃香喝辣。
如今一刀斩断世袭根基,这不是断人活路?
正有人窃窃私语、神色慌乱之际——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四名甲士披甲执戈,合力托着一块浸透鲜血的白布,大步踏进殿心,猛地抖开!
咕噜噜……
数十颗人头滚落青砖,眼珠尚圆,须发犹张!
满朝文武,魂飞魄散!
胆小的文官两腿打颤,有人当场瘫软,扶柱干呕;
连常年厮杀的武将也眉头紧锁,面色发白;
能强忍住不吐的,已是心志过人。
“诸位爱卿,莫慌……”
朱元璋端坐不动,虎目如电,声音低沉却字字入骨:
“你们脚底下踩着的,不是人——是装模作样的畜生!”
“敲骨吸髓,霸占民田,鱼肉乡里!”
“在座诸公,哪家没有几万亩、几十万亩良田?”
“想过日子,想养老,人之常情,咱懂……”
“可——”
“该交的税,一分不能赖!国有法度,家有规矩,总不能把担子全压到老百姓肩上!”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诸卿,你们说呢?”
这话听着平和,实则字字带刃。
百官抖如秋叶,脸上血色尽失。
尤其那些至今欠税未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湿透衣领。
原以为新政刚立,还有回旋余地,存着侥幸……
谁料朱元璋出手如电,短短数日,血已染红宫墙!
沉默良久。
群臣齐声高呼:“圣明无二!”
无人敢吐半个“不”字。
就连素来爱挑刺、专盯纰漏的御史大夫们,此刻也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啊,真好……”
朱元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拂去袖上微尘。
“诸位才是大明的脊梁!”
“黎民百姓,是大明立国的根基,谁都能受苦,唯独不能让老百姓遭罪!”
“百官落泪,总强过百姓流血!”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音刚落,
新一波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又轰然炸响。
见此情形,
朱元璋满意地颔首,觉着火候已到,抬手一挥:
“来人。”
“拖下去,剁碎了喂狗——别糟蹋了。”
转眼之间,
满地滚动的人头已被清扫一空,青砖地上连半点血痕都寻不见,好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只余一缕铁锈似的腥气,死死缠在鼻尖,刺得人喉头发紧。
“诸位爱卿,谁来说说,对咱废除户籍世袭制,怎么看?”
朱元璋抖了抖袍袖,身子微微前倾,字字清晰:
“不必畏缩,有话直讲!”
“尔等都是大明的栋梁之臣,心虚什么?”
“老话讲得好:行得正,坐得直,影子歪不了!”
“放心大胆提意见,不同声音才叫朝堂!”
“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才能定出最妥帖的国策,真正为百姓谋实利!”
话音落地,
文武百官齐齐屏息,鸦雀无声。
个个垂目敛神,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更别说开口建言了。
官绅一体纳粮,牵扯自身腰包,争一争尚可理解;
可废户籍世袭,动的不是眼前饭碗,顶多日后少些荫庇便利——
比起项上人头,这点得失,实在不值一提!
就在众人各怀盘算之际,胡惟庸忽然越班而出,拱手高声道:
“启禀上位!”
“微臣以为,废除户籍世袭之制,实乃利在千秋、泽被万民之举!”
此言一出,
满朝文武皆是一震,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脸上,满是惊疑。
朱元璋眸底寒光一闪,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一挑,略一扬颌:
“哦?”
“胡相有何高论?”
“可别因咱是天子,就一味顺耳奉承……”
“朝堂之上,容不得一家之言。你身为百官之首,更该带个好头!”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朗声答道:
“回上位!
微臣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分逢迎之意!”
“恳请上位明察!”
朱元璋缓缓靠回龙椅,随意一摆手,示意他继续:
“这户籍世袭之制,本就是前朝埋下的病根……”
“自上位登基以来,宵衣旰食,革故鼎新,裁撤陈规、整顿积弊,何曾懈怠?”
胡惟庸语调铿锵,条理分明:
“可事与愿违,旧疾未除,新患又生,百姓的日子,至今未见起色!”
“那些世袭的小吏,倚仗祖荫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屡禁不止!”
“一代传一代,能者未必继任,庸者却稳坐其位,既拖垮衙门办事,更累苦四方百姓!”
“如今上位果决废除此制,唯才是举、能者上位、庸者退让——这才是真正解民倒悬、固国根本!”
“上位英明!”
“微臣由衷钦佩!”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群臣望着胡惟庸的眼神,一半是错愕,一半是茫然——
身为百官之首,不替同僚说话也就罢了,毕竟今日天威赫赫,谁敢硬顶?
可如此赤裸裸地颂圣,岂非亲手堵死了所有退路?
天子与丞相联手拍板的政令,再有人唱反调,便是自取死路!
“嗯,说得中肯,退下吧。”
朱元璋面色如常,眼皮都没抬一下,冷淡道:
“还有谁,另有高见?”
“一并上前,当面讲清楚。”
百官纷纷摇头,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
“天佑大明!”
朱元璋轻轻摇头,颇觉索然,也未再逼迫:
“既然众卿皆无异议,此事便就此定下!”
“咱只盼……人人守本分、知进退,莫再耍那些小伎俩!”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
早朝散后,
朱元璋携朱标,脚不沾地直奔谨身殿。
今日是苏慕出狱前最后一日,也是他在诏狱中开讲的最后一课。
父子二人,归心似箭!
“父皇……”
朱标一边帮朱元璋换朝服,一边压着火气道:
“果然被苏先生料中了——国策里的积弊,百官不是看不见,而是装瞎!”
“人人都在捞好处,人人都在躲风头,实在可恨!”
“尤其是胡惟庸!”
朱标眉峰紧锁,蹲身替父亲系好皂靴:
“以往父皇推新政,怎不见他挺身而出?偏生今天嗅到杀气,才急着跳出来表忠心!”
“骨头都软了,还配当臣子?”
朱元璋活动着脖颈,揉了揉僵硬的肩背,淡然一笑:
“老大,看事得看透三层,苏先生教了多少回了?”
“胡惟庸越慌,越说明他心里藏了鬼!”
“昨夜锦衣卫密报,这厮连夜派人出城,半道被禁军截住。”
“摆明是想抢在案发前,把朱亮祖弄走!”
“那桩漏税大案,他脱得了干系?”
“咱,早掐准了!”
朱标手下一顿,猛地抬头,神色凝重:
“父皇……”
“此案已牵连至中书省……”
“怪不得苏先生早先断言……东窗事发,少说要掉几万人的脑袋……”
“朱亮祖这条线一牵出来,案子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那……父皇准备怎么收拾这些人?”
“总不至于……”
太子话没说完,朱元璋就抬手截住:
“急什么。”
“转眼你就清楚了!”
“好歹信你爹一回!”
见老父亲嘴角微扬,笑意却没达眼底,朱标喉头一动,终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垂眸应了声“是”,再不敢多吐一个字。
——
应天府另一头。
诏狱。
今日的诏狱格外喧嚣。
天刚蒙蒙亮,里头就闹腾开了,吵嚷一直没断过。
嚎哭、怒吼、皮鞭破空、拳脚砸肉,声声撞耳。
活脱脱一座人声鼎沸的疯癫牢笼。
苏慕被搅得一夜没睡踏实,眼下泛青,哈欠打得眼角沁泪。
“这群腌臜货,真他娘膈应人!”
朱棣端着一盆清水大步进来,嗓门炸雷似的:
“还让不让人合眼了?!”
“狱卒是摆设?全吃干饭的!依我看,打得太轻,该往死里抽!”
苏慕眯着眼接过木盆,水汽扑在脸上,轻轻一叹:
“算了,横竖只剩最后一日,熬过去就完了,无甚要紧。”
诏狱不是寻常地界,进了门便不算人,洗漱更是奢望。若非朱棣日日送水递巾,这一世怕早被磋磨得皮开肉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