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坐直身子,语气认真起来:
“早点回家,把你家老爷子请来一趟……”
“之前在牢里答应过你,替你在你爹面前说几句公道话。”
“既然命保住了,答应你的事,就得分毫不差办妥。”
“正好我也帮你爹捋一捋心思,省得他在家三天两头训你。”
“你看如何?”
朱棣:“???”
朱元璋:“???”
苏慕这话一出口,朱家父子当场愣住。
本该喜形于色的朱棣,此刻脸上笑容僵硬,比哭还难看。
“苏先生……”
“要不……咱再缓一缓?”
“回头我让我爹亲自登门!”
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上门?这不是往人心口上戳嘛!
朱棣进退不得的模样,让苏慕一头雾水:
“你这人毛病倒不少!”
“我不搭理时,你追着问个不停;如今松口帮忙了,你反倒扭捏上了?”
“什么意思?”
“在家歇了两天,倒学会扭捏了?”
“我还嫌麻烦呢,谁稀罕管你这些闲事!”
面对苏慕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朱棣哪敢顶半句嘴,只得干笑着赔小心。
怪只怪大哥反复叮嘱:老爷子已备好摊牌,就等锦衣卫揪出真凶。
在此之前万不可露底,否则全家颜面扫地。
谁料苏先生突发奇想,非要约见家长?
皇上气场太强,纵使老爷子擅于藏锋,可站在苏慕面前,怕是连呼吸都藏不住——
十有八九当场穿帮!
“呃……”
朱棣略一思忖,仗着脸皮厚,睁眼说起了瞎话:
“苏先生息怒!”
“真不是我不想啊……”
“这不——陛下铁了心要北垡,我家老爷子压根没回府,天天蹲在玄武湖大营,连家门都难得进一趟。”
“实在不便,还望先生体谅!”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目光躲闪,压根不敢和苏慕对上:
“说实话,我巴不得您跟我爹见一面!”
“有事骂我,没事也骂我……真扛不住了!”
“可眼下真不合适,为这点私事把老爷子从军务里拽出来,他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话音刚落,墙外的朱元璋重重呼出一口闷气,悄悄抬手抹掉额角沁出的细汗。
不得不承认,这小兔崽子脑子转得真快!
这事办得利落!
没把他爹推到风口浪尖上!
“父皇?”
朱标放轻脚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要不,咱们顺势而为?”
“锦衣卫查案,再快也得熬上好几天……”
“苏先生又主动相邀,父皇正好省去层层周折。”
“顺带还了却一桩心事!”
“往后听课,也不用躲躲藏藏、偷偷摸摸了!”
“何乐不为?”
太子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凌厉的目光已扫了过来,朱标立马噤声,闭嘴站直。
“嘿!”
“你这个混小子!”
“这就开始盘算起你老子来了?”
“丢脸的又不是你,站着说话当然不腰疼!”
朱元璋脸上写满嫌弃,硬生生把拍桌的冲动压下去,声音压得极低:
“等咱把前前后后都安排妥当,再亲自登门——这才叫礼贤下士,这才叫爱才如命!”
“就算苏先生一时不愿松口,咱手里还有后招,不至于被逼到墙角!”
“大不了多跑几趟,又能怎样?”
“当年请刘夫子出山,咱跑了三回;如今请苏先生,咱更没二话!”
“攥紧主动权!”
“懂不懂?”
朱元璋斜睨太子一眼,低声斥道:
“照你那法子来,咱不是闲得发慌?”
“脸面还要不要了?”
“现成的好名声不要,偏要去背个骂名?”
“傻不傻啊!”
不等朱标开口辩解,朱元璋又一挥手:
“少啰嗦!”
“咱心里有谱,知道怎么走这步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待会儿咱先撤,你把老四拎回去,堵住他那张大嘴,别让他胡咧咧!”
“没把底牌铺开之前,别干那种出洋相的事!”
“心急喝不了滚烫的粥!”
“那么多天都熬过来了,还在乎最后这一哆嗦?”
说完,他根本不等太子应声,袍袖一甩,大步流星跨出门去,半点余地都不留。
翻身上马,扬鞭疾驰,马蹄卷起滚滚黄尘。
活像逃命似的奔回宫去!
朱标:“……”
另一边。
苏慕反倒轻松自在,不再强求。
见与不见,对他而言本就无关痛痒。
原本是想帮那愣头青一把,顺便搭条人脉线。
毕竟局势有变,早做打算总没错。
就算没能拉上关系,多个熟人也是多条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既然对方公务缠身、分身乏术,苏慕也就懒得再费心思。
以后若有缘分,另说;倒贴?免谈!
想到这儿,他倏地起身,舒展双臂,大大伸了个懒腰:
“随你便。”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回头别怪我言而无信!”
这话一出口,朱棣倒抽一口冷气,心里真有点发毛了。
没了苏先生出手,自己这苦日子,啥时候才算到头?
他正犹豫要不要坑老爹一把时,朱标沉稳的声音已在门口响起:“苏先生安好。”
“在下冒昧来访,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对了,不知先生住得可还惯?”
“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千万别见外!”
朱棣闻声回头,眉头一皱,满脸生无可恋。
完了!
栽了!
大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今儿出门真该翻翻黄历!
“还好,不必拘束。”
苏慕转身迎向来人,略一颔首,笑着问:
“来找他的吧?”
“放心,人没丢。”
“赶紧领走!”
朱棣:“???”
“是,让苏先生见笑了……”
朱标忍俊不禁,拱手还礼:
“我这弟弟,打小就没让人省过心!”
“昨儿刚跟父亲顶了两句嘴,今儿一大早就没了影……”
“我一琢磨,准是溜这儿来给您添麻烦了!”
苏慕打了个哈欠,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客气啥,不过帮你们看会儿孩子,小事一桩……”
“熊孩子已找到,饭就不留了,早点回家复命,别让长辈挂念。”
朱棣一脸吃了黄连的表情,几次张嘴想插话,全被朱标不动声色按了回去。
“好,那就多谢苏先生了。”
朱标一手按住弟弟后脑勺往下压,兄弟俩动作齐整,深深一揖。
“改日,定携他登门赔罪!”
“还请先生宽宥!”
苏慕两手一摊,笑了笑,没接话。
目送兄弟二人身影渐远,拐过尽头廊角彻底消失,他忽而摇头轻叹: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要是那愣头青是家中独子……”
“估计挨揍的次数能少一半?”
“没办法,哥哥越出挑,弟弟越遭殃!”
皇宫,武英殿。
听闻先生要“请家长”,再瞅朱元璋那张苦瓜脸,马皇后忍不住摇头笑出声:
“你呀你!”
“说你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还总不服气!”
“这下可好,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吧?”
“早先我就劝你,别遮遮掩掩,别没事找事。”
“偏不听,现在尝到滋味了吧?”
“我看你怎么收场!”
面对马皇后连珠炮似的数落,朱元璋敢怒不敢言,肚子里早已憋得发胀。
只见他郁郁地叹了口气,仰头灌下一大口茶:
“妹子!”
“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取笑咱?”
“谁能料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说到底,还是锦衣卫太不中用!”
“查个案子拖拖拉拉的!”
“不然咱们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话音刚落,马皇后按在朱元璋肩上的手指忽然一沉,力道重得他喉头一紧,差点叫出声来。
“行了啊你!”
“捅了篓子的人倒先理直气壮了?”
“老四昨儿来请安时可讲得明白——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下回苏先生肯主动登门,还不知猴年马月呢。”
“想清楚了?”
“真不去?”
朱元璋狠狠掐住眉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不去!”
“不是不想去,是实在没法去!”
“这张老脸还得留着呢!好歹也得替先生办点实事,否则情理难容!”
“难不成,你还指望我端着天子架子,亲自上门去压苏先生?”
“压得住吗?”
“不用试就知道,根本压不住!”
看他眉头拧成疙瘩、满脸焦灼,马皇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打趣,叹了口气道:
“罢了!”
“又不是天塌下来。”
“多大点事儿?”
“至于这样?”
“老四又不单是你一个人的儿子!”
“爹不方便,娘去一趟就是。”
“早去晚去不如趁早——我早想亲眼见见这位青年才俊了。”
“这般卓尔不群的人物……哪有不见之理?”
“光是礼数上就交代不过去!”
“苏先生帮咱们家多少回?照实说,早就该登门谢恩了!”
“还不都怪你?”
“一拖再拖,拖到今天!”
“明儿一早,我走这一趟!”
朱元璋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